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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跨進寢室,王叔便高舉汽燈,左顧右盼的尋找合適木頭,而我則不停揉捏那敏感的鼻子,這“養尸地”的干燥真讓我苦不堪言。很快,王叔就選中“小賬”頂上兩塊相連的木板,示意我爬上去。
就資料記載來看,這契丹“小賬”用的是凹凸榫,不難拆卸,而且不設機關詭局,所以我也不顧忌什么,按王叔的指示,直接敲松四邊接口,再使勁掰開……
眼看兩塊木板到手,我跳了下來,正慶幸這是今天最順利的一件事,不想王叔仍未滿足,指著中間一排木條說:“再拆幾根長條,這樣才好架設。”
“這行嗎?上面可壓著個大石棺,抽掉的話,會整個蹋的。”這次我猶豫了,倒不是怕被砸到,而是所謂的行規禁忌。挖墳盜墓嘛!本來就是破人墳塋、偷人冥器,可正所謂“盜亦有道”,明知那是無利可圖的葬具,卻還要破而毀之,這為坊間最不恥的行為。
“快動手啊!你不想出去啊?”王叔不停催促,我一個激靈,想想現在已是非常時刻,保住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再說,這種行規不過是“既當婊子,又立牌坊”而已。
王叔看中的木條在石棺正下方,跟厚道伯不謀而合,他那用來當拐杖的木條也是拆自這一排,當時他很輕松就抽出來,可見這里并非“小賬”的支撐點,這也讓我放心許多。
第一根木條很快抽出,王叔接過后,扔到暗道里,只聽“哐哐”幾聲,木條順著石階滑到底處。這聲音在陰森的墓室里久久回蕩,每一下都叫人心煩意亂,我下意識地回頭看,卻見昏暗燈光下,到處是猙獰的陰影,連王叔的臉都變得很陌生,很詭異。我不覺一怔,趕緊加快動作,只想盡早離開這個充滿陰氣的地方。
然而,有句話是這么說的,“欲速則不達”,從第二根開始,那木條嵌得越來越緊,越來越費力氣,面對這種情形,我內心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四五根了,應該夠了吧!”我停下手來望著王叔,他剛要開口,突然頭一抬,死死地盯著上方,那嘴巴張得比碗口還大,緊接著,我聽到頭頂傳來“吱吱”一響。這聲音雖然很輕,但足以讓人魂飛魄散。
“怎么回事?”我觸電般地仰起頭,卻見那石棺在微微晃動。不好!要塌了。未等我做出反應,整個木質葬具驟然“嘩啦”的往下沉,當中飛出一條灰白的影子,箭一般的直插在我身邊。
這一幕就在電光火石間,然而好幾秒后我才恢復意識,當看清身邊那豎著的玩意是石棺,而且跟我相距不到半米時,不禁雙手合什,連連感謝神靈庇佑,什么菩薩如來道祖,甚至毛主席……
我還在驚魂未定中,那豎著的石棺又是一響,蓋子居然自行打開,“啪”的倒在我腳邊,幾乎同時,跌坐在暗道口的王叔突然一聲尖叫,那聲音好嚇人,根本不像人類所能發出的,我一瞅,看他五官扭曲得厲害,連話都說不出來,顫抖的手直指我身旁的石棺。
從他如此失態的表現可以看出,那石棺里肯定不會有好東西,然而這一刻我卻突然變得鎮定。人就是這樣,當發覺有人比你更膽小時,會不自覺的生出一股豪氣。又或許,是因為經歷太多的刺激,我的感知神經已經麻木了。
我調整下呼吸,猛地望向石棺,一眼就看到里面站著一個人。
與其說是人,不如用一副骷髏來形容更貼切,除去那張圓潤的、土黃色的臉,其他部位干癟得只剩個人型。耶律蒼狼!他就是耶律蒼狼?我后退一步,借著昏暗燈光,好奇地打量起這位遼代掘墓人,就是他,令腐朽不堪的契丹王朝走向覆滅。
雖然此時我還算鎮定,然而,面對眼前這具干尸,我卻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種怪異感覺,一種從未有過的忐忑。迷茫中,我終于找到內心不安的根源,那就是——這干尸的臉型十分眼熟——圓潤的下巴,挺拔的鼻子,氣宇軒昂的散發出一股干勁,精練之余,又給人一種溫文爾雅的感覺……
這人我一定見過,可到底在什么時候、又是在哪里呢?在我未想出答案之前,又聽王叔大喊大叫,這次更是夸張,整個人幾乎跳起來。
“那是……是魏建國啊!你沒看出來嗎?他……他怎么會在石棺里?”
此時王叔的臉變得很陌生,既僵硬又蒼白,就像被扯斷神經、抽干了血,可見內心有多恐懼。經他這么一提醒,我立刻明白過來——那張臉的確很像魏建國。王叔因為跟他是多年同事,所以一下就認出來。可是,魏建國不是躺在岔道里嗎?
“王叔,你把手電筒給我。”
不知為什么,此刻我有股想一探究竟的沖動。或許是看到干尸久久沒有動靜,感覺不到危險,所以越發大膽吧!
王叔解下掛在胸前的手電筒,顫抖著遞到我手里,輕聲說了句不知所謂的話,“你看他到底是死是活。”
他怎么老認為干尸就是魏建國呢?嚇傻了吧!我突然覺得很蹊蹺,這絕不是一位資深考古工作者該有的表現,難道另有原因?我決定不再糾纏這個問題,轉身把光柱照向石棺,在強光的籠罩下,干尸清晰的展現在我面前。
可以確定,這幅只剩一層皮的黑色骨架就是耶律蒼狼,他身著的長袍已經碎得所剩無幾了,一片片的散落在腳部,一條皮帶還耷拉在腰間……當光柱移到他的頭部時,我不禁叫出聲來——
“黃金面罩!原來只是個黃金面罩……”
“啊!是面罩?”王叔“嗖”的一下爬起來,搶過手電筒,死死對著干尸的臉部,用怪異的聲調說:“我怎么給忘了,契丹人有帶面罩下葬的習俗,而且是黃金做的。”
“是不是拿回去研究?”我側過頭問,發現王叔眼神中閃爍著光彩,他居然能在瞬間恢復神智,這更讓我感到詫異。
“嗯!這是重要文物,是斷定墓主人身份的重要實物。”王叔邊說邊伸手去剝面罩,誰知輕輕一扯,竟把整個頭顱都拉下來。細看之下,才發現面罩是用皮條綁著的。
“啊!這頭原本就是斷的。”王叔手電筒一照,我看到頭顱的脖子部位連著幾根細線,很明顯是下葬時才縫接到身體上的。
“這證明干尸就是耶律章奴,他是事敗之后被砍頭的。”厚道伯低沉的聲音突然從暗道入口處傳來,他這種鬼魅般地出現方式著實令人討厭,特別是在陰森的墓里。
“您什么時候上來的?魏建國怎么樣了?”王叔急促的問,話音未落,那汽燈驟然熄滅,這使得氣氛更加的緊張。
“他沒事。”厚道伯晃了下手里的電筒,嚴肅地說:“沒時間啰嗦了,趕緊拿東西走人……”
這時王叔已把面罩摘下,也不知那頭顱有沒有放回去,只見他快速解開上衣的紐扣,把面罩往懷里一塞,再重新扣回,邊弄邊壓低嗓音解釋,“這面罩跟魏建國一個模樣,他現在神智還不是很清醒,千萬別讓他看到,再受刺激可就麻煩了,你也不要提起,明白嗎?”
三人連扛帶拖,好不容易才把木板木條弄到岔道,這時魏建國仍癱坐在地上,有氣無力地靠著墓壁,神色雖然萎靡,但明顯是清醒的,不時抬手去擦額頭冒出的粉紅色汗珠。
“你還行吧!我們這就去挖洞,回頭再讓天樺來背你。”王叔留下一句話,抱起木板往外走。事到如今,大伙都明白處境的艱險,也不再啰嗦客套,各自拿起東西就走。沉默行進中,晃動的光柱照過眾人的臉,映出一幅幅凝重的表情。
契丹人的皮靴果然實用,雖然歷經千年,但仍嚴嚴實實的,不止防水,還能抵御冰水對腳踝的刺激,三人一路走得相當舒服。當經過“伏弩”位置時,厚道伯停下腳步,拿回先前用來“投石問路”的細麻繩,王叔也在爛背包里翻到幾根蠟燭。
眼看破口就在前方,這時水里開始有雪水蛭出現,先是零零散散的游弋,到破口跟前時,已是成堆的蠕動,眾人不禁又是一陣反胃。好在這些惡心的東西沒再圍住我們,相反的,好像還有意躲開,可能是懼怕這泡過鹽的靴子吧!
三個人剛站定,便開始動手搭架,先把長木條一一捅進洞里,找幾個貼近水面的凹處架穩,再把木板鋪上……等搞完一切才發覺,這樣一來,要進去的話就必須貼著木板爬。
總比泡在水里讓雪水蛭吸成“人干”好吧!我給自己打打氣,把手電筒掛在胸前,撿起先前跌落的小鐵鏟跟狼牙棒,小心翼翼地爬進洞里。
“記住,要斜著向上挖。”厚道伯不忘叮囑一句,看來這是淘沙者打逃生通道的共識,上次喬老頭就是這么挖的,可能是方便推進。
鋪上木架后,原本就窄小的洞里更是舉步維艱,幸虧之前已經挖了一個口,我把身子鉆進去,這才勉強站立起來。
此時我已經感到極度疲累,而且不止是肉體方面,一次次的驚嚇使得神經一直處在緊繃狀態,這種折磨更令人難以承受。雖然如此,但我還是咬咬牙,一鏟一鏟地往下扒。
大約半個小時后,終于挖開一段能容下一個人的洞道,這時我不得不爬上去,趴到那充滿濕氣的土里繼續泡。隨著漸漸深入,陰冷、憋氣、饑餓……種種不快感接踵而來,全身更是酸痛不已,特別是手跟肩膀,先是難忍的刺痛,到后來居然變得麻木,只知道機械般的往上鏟……
或許是早年的坎坷磨練了我的意志,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我一直不停的挖,直到被一塊大石頭擋住去路。
我嘗試著往一旁挖,刨開四周的泥土后,發現這是一根豎立的橢圓形石柱,手電筒一照,能看到粗糙的雕琢痕跡。這是什么玩意呢?會不會是三界冢的一部分?我決定下去問王叔他們。
“有多大?什么樣子?”厚道伯搶先問。
“嗯!橢圓形,大概有兩三個人粗。”
說到個“人”字,我腦袋突然靈光一閃,想起山腳邊那個怪異的石人。“對!應該就是它,是那座矗立在山腳的石人。”我手舞足蹈地喊。
“這么說離地面很近了,咱們沒挖錯路線。”王叔激動得一把抱住厚道伯,差點把他撲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