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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他胃囊里的物事,換了個位置。”
矮壯的中間人口吻呆板,此非面具的變聲構造所致,幾能想像他翻著白眼的模樣。七叔當作是他對“這事很難辦”的某種反彈,有個個性很糟的上司或搭檔就能懂。“‘上頭’交代的,交與兩位炮制刀尸試試。救活了,便是現成的材料。”
——對手比他們更早以前,就盯上崔滟月了。
事后蕭諫紙如是說,七叔也有同感。巫峽猿帶人來的時間點,差不多是耿照開始在江湖上活躍之后;五帝窟高層如漱玉節、薛百螣等雖極力保密,但由岳宸風之死,以及耿照多次死里逃生,均有臍間放光、忽生怪力的現象推斷,化驪珠與之融合的結論幾乎可說證據確鑿。
換言之,在出現耿照與化驪珠的成功案例之后,“權輿”那廂才拿放養多時的崔滟月開刀,將他腹里的火元之精移至氣海,試圖復制第二個耿照。
“……我反對讓他進秘穹。”七叔猶記自己當時相當堅持。“權輿為何不干脆自己煉刀尸?若此法可行的話。依我看,這孩子要挺不過,權輿就是想讓咱們殺了他;挺過了,就是活脫脫一名死間,總有一天要反水的。”
蕭諫紙凝著他半晌無言,末了嘖嘖搖頭,照例無法立即判斷是反諷抑或真心。
“你拿這種理由出來,是有點污辱人了。不過我原諒你。我需要有你像蒼蠅般一直在耳畔提醒:我們其實是好人。”
“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蕭諫紙蔑笑。可能意識到挑釁并不能增加說服力,他試圖稍稍收斂,可惜幫助不大。“你不妨換個角度想:權輿動手將他洗腦,那才是無可救藥。他還活著、留在你我身邊,這樣還能變成惡人,那是誰該負責?他無力復仇,不得不放下仇恨,和他擁有復仇之力,卻選擇用于正途……哪一個才對得起崔家,對得起百劫余生的殘軀?”
哼,巧言令色!七叔腹誹著,無意遷怒于眼前的青年,淡然道:
“連大門口也遮起來。既然要藏,便藏得徹底些。”崔滟月依言懸起綢布。
做為刀尸,蕭諫紙對崔滟月的評價極高,才會在今天這樣的場合,要求七叔帶上。然而七叔對青年的觀感始終沒變:他的軟弱心志放到了普通人家,會是優點,能做一名好丈夫、好父親,但在江湖不行。軟弱之人不僅會害到自己,也將連累旁人。
四面被黑布環繞,庵堂里一下變得幽靜起來,外頭山間偶有幾聲清唳,似是鷹隼一類,因為看不見,反而多添想像。
老人挨著一根方柱坐下,閉目養神,片刻有些異樣,睜眼見魁梧的青年兀自雄立,雙掌交疊,拄著斧斤般的巨刃離垢,壓眼的濃密赤眉下迸出兩道精光,緊盯著大門口的黑布,仿佛這樣就能看穿幕遮。
“先坐下歇息罷。”七叔忍著搖頭的沖動,抬了抬下巴。
“咱們來得忒早,莫非你想要站上一整天?”
崔滟月回過神來,趕緊放落離垢,就近找了根柱子坐下,一瞬間露出的慌張無措,總算有幾分往昔之感。蕭諫紙不會喜歡他半吊子的模樣,七叔卻有一絲欣慰,若他外貌的改變再沒有恢復的一天,起碼內里那個心地柔軟、天真善良的青年并未消失。
一聲清唳劃破天際,崔滟月抬望著屋頂破口的小爿青空,喃喃道:“這兒山勢也不高,想不到……真有老鷹啊。”七叔應道:“曠野平疇,豈無蒼鷹捕獵?是我等行走于地,才有起伏高低之別,怕在天上飛禽看來,不過都是腳底。”
赤發青年露出恍然之色,旋又轉為欽服,與他昂藏的外表頗不相稱。“長者所言甚是,是我糊涂啦。這話……真有道理。”
他這副模樣,該沒少吃蕭諫紙排頭罷?老人忍住搖頭的沖動,暗嘆一口氣。
蕭諫紙拿“教化”當理由,說服七叔改造崔滟月,成為目前兩人手上唯一堪用的刀尸。七叔不好為人師,再加上操作秘穹,也沒有同綁縛其上的小白鼠說話的必要,崔滟月清醒時多半跟在蕭諫紙身邊,蕭諫紙與他合作,一同析出交付胤鏗的寂滅刀譜,不管怎么看都更像師徒些。
崔滟月雖不通世務,似能察覺老人對他的關心,他稱呼古木鳶“主人”,卻管這位沉默的殘疾老人叫“長者”,相處時也不若在古木鳶身邊那樣戒慎恐懼,兢兢業業。
昨兒下半夜,兩人驅車趕赴沉沙谷途中,七叔便覺他想找機會搭話,只是火元之精強化了這位崔公子的肉身,對處事的顢頇笨拙卻幫助有限,醞釀到這時,才終于鼓起勇氣開口。
“這刀……除鋒銳之外,各處都美極啦,簡直像是古董珍玩。”青年低頭撫著橫在膝上的離垢刀,訥訥道:“我從來……從來沒見過如此美麗的兵器。主人說是出自長者之手,我……我一直十分敬佩。”
七叔不知該怎么回,一瞥他胸腹間的甲片系繩,隨口問道:“內里的鎖子甲系上了么?動起來順不順,有沒有什么妨礙?”
崔滟月連連搖頭。
“行動十分利索,也不覺得重。我本以為這戰袍里外三層,外有搭膊圍腰掩心鏡,內有鎖子連環甲,份量應當頗沉,但……實在比我想的要輕多了。之前在血河蕩火場,也不覺得熱。”
“鎖子甲是摻了珊瑚金的,系索也搓進了金絲人發。”七叔淡道:“這套戰甲的各部設計,就只為了擋一刀;能挨一下而不損戰力,就有機會了結對手。許多制甲師傅心很大,總盼望能造出刀槍不入的甲胄,殊不知世上本無不壞之物,為多挨那幾下犧牲的行動力,足教著甲之人死上幾回。”
崔滟月忽意識到,這副冷紅煆煉甲亦是出自老人之手,倒抽一口涼氣,滿肚子的佩服猛地噎至喉底,吐不出半個字來。
七叔在外層的鎧胄甲片,以及包覆關節的輕鍛鎖子環,添入了罕見的異材“冷煆砂”。
這種材質并不特別堅硬,相較鑌鐵甚至輕軟得多,卻有遇熱不融、加倍強固之效。當崔滟月催動火元之精,等于替煆煉甲加了層看不見的金鐘罩,是只有他才能發揮十二成威力的專用護甲。
“……運使離垢不覺燠熱,表示你極催火元之精,其熱還在離垢之上,這時,加了‘冷煆砂’的甲片將變得比百煉鋼更堅韌,尋常刀劍砍之不入。”老人向他解釋。“是鎧甲在保護你么?不,是你保護了你自己。提運火勁不輟,這副鎧甲就不會令你失望,此天助自助者也。”
崔滟月若有所思。
“以前聽人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還覺不服,定要上前辯論,總不肯罷休,如今方知其謬。我因緣際會而有這身武功,復得長者賜下寶刀寶甲,待報了大仇,定要做一番轟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