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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破凡垂韁縱馬,拖著大槍跨過滿地尸骸,每進一尺,黃石灘對岸的異族大軍便后退丈余,仿佛連一水之隔,也不能略保平安;末了不知是誰起的頭,數萬人的大部隊忽地轉身,沒命似的潰涌奔逃,一哄而散。
是役,除死在“玄囂八陣字”下的百名先鋒,所得萬余敵首,皆絕于潰退時自家人馬踐踏。能將所向披靡、打得諸鎮無力還手的異族鐵騎逼至如斯境地,普天下僅此一人。
出使西陲,有幸于黃石灘親睹的一位東軍將領深受震撼,對韓破凡斯人,僅有“日下無敵”四字評價。獨孤閥眾將大感不滿,以為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阿旮倒是聽得津津有味,多半從那時起,便存了一會其人的心思。
由黃石灘一役可知,虎帥的凝術極其霸道,走的是硬鎖的剛猛路子,連戰馬沖刺亦能擋下,實是駭人聽聞。他既有一桿無所不破的大槍,復練得無以攻破的防御壁壘,如非遇上了萬勁俱消、幾近虛無的“殘拳”,阿旮要想小勝一招,恐怕也不容易。
而“刀皇”武登庸的凝功鎖脈,則是蕭諫紙此生所見最凝練也最專一,僅鎖對手一身,甚且集于制敵的破綻之上,不及其他。與武登庸的通情達理、磊落襟懷參照,也若合符節,可見其人。
較之尋常武人,峰級高手的境界似更能反映性格,興許是內在的自我具化——虎帥剛毅、刀皇專一,阿旮則是無所用心,渾不著意——方能超越肉身所限,顯現奇能。
(你心中的自我……是“水”么?)
水是天下至柔,亦是天下至剛;既沉靜,又狂暴,能育生萬物,也足以毀滅一切。“馬蠶娘”之名,江湖中聞者幾希,然而這名個頭小得出奇的美艷女郎絕非夸口,她的實力足與三才五峰并列,放眼當世,堪敵者寥寥,其中并不包括蕭諫紙。
“你的憤怒與仇恨太過赤裸,毫無掩藏之意。”
老人潛運內力,才將這幾句話說得平穩曉暢,未泄漏一絲沉水壓身、肺中斷息的痛苦。“如此,待面對仇敵時,能余幾分火氣?”
蠶娘美目流眄,掠過一抹混雜微詫的贊許,未料他還有開口的余裕,也可能是被老人的話語挑起興致,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抿笑道:
“相較之下,你的憤怒就太過隱晦啦。我一直奇怪,世人莫不以為獨孤弋死得蹊蹺,你卻到這時才造反……這些年來,名動天下的‘龍蟠’到底在想什么?”
蕭諫紙幾欲冷笑,但持續增強的凝鎖之力干擾內息運行,實令人笑之不出。老人強抑身顫,翻過右掌,露出掌里的畸零角塊。
“……尋找真相,需要時間。”
蠶娘狡黠的笑容一霎凝結,但也只是瞬息間;揚手的同時,滿室氣流松動,一物劃出平弧,“喀嗒!”落于幾案,滾了兩匝,止于老人掌緣,被案上白紙一襯,與掌中物極似,仿佛是同一物事的不同部位,卻缺乏重新拼合的相關接鄰。
“你讓胤小子帶塊破瓦當來,就想讓我放他一馬,我還沒同你算帳。”銀發麗人鼻端微哼,眸中卻無笑意。“姓蕭的小子,你要自恃聰明,憑這等小把戲騙人,可就笨得緊啦。”
急急解除“凝功鎖脈”,非是什么善意之舉,被鎖的真氣陡失禁制,重新涌入經脈血管,就像長跪后突然起身,飽受壓迫的雙足酸麻已極,一時難行。
蕭諫紙年事已高,血脈韌性不如少年,痛楚可想而知。老人卻端坐如恒,將瓦當碎塊按上硯臺,印于鋪墊的白紙上,另一枚也如法炮制,再拈筆將兩處壓印之間缺損的部分繪出——
那是三條象征水波的重疊弧線,上頭浮著半枚日輪;流水之間,斜跨著一枚似三角、非三角的怪異圖樣,當中枝節橫生,似是個拉長倒轉的“傘”字。蠶娘拿到的那枚碎片,恰是枝節的中心部位。
“這枚瓦當,是我在一處名喚鄔家莊的兇案現場偶得。”
老人不理女郎威脅,手里畫著圖,一邊自顧自地說道。
“為查明妖刀于東海之禍患,我去了每一處橫遭燒殺、卻看似無涉江湖恩怨之處,多數是刀尸所為,但也有不是的。鄔家莊即為其中之一。”
其時異族業已退兵,卻未全離北境,三道與北關接鄰處,仍有零星鐵騎出沒,益發難測;而央土大戰方興未艾,群雄或求自保,或欲逐鹿,無暇旁顧,趁火打劫之事不分江湖廟堂,無日無之,“妖刀作亂”不過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出,許多門派悄悄換得首腦、幾世仇敵忽爾了卻舊帳,推予兵燹戰禍,死無對證,誰也追究不來。
鄔家莊地處東海道北端,是五島七砦十二家的勢力范圍,雖與武林往來,卻潔身自好,行事低調,并不被當作江湖勢力看待。
莊外兩百來戶人家,代代仰鄔氏照拂,莊門高懸“鄔曇仙鄉”四字牌匾,頗以桃源自況,沒聽說有什么仇家。
當時五島七砦因游尸門“萬里飛皇”范飛強之故,卷入了與妖刀赤眼的慘烈廝殺,勢力龐大、幾可問鼎邪道霸主的游尸門,與富可敵國、宰制北關貨易的五島奇英,最后斗了個兩敗俱傷,雙雙退下名為“武林”的殘酷舞臺。
“鄔曇仙鄉”百余口慘遭滅門,園邸付之一炬,蕭諫紙本以為是赤眼所為,一如時人所想。換作他人,此事興許沒于荒湮蔓草間,終成壓案累牘,蕭諫紙卻棄了敷衍塞責的衙門案卷,親臨現場,終于勘驗出蹊蹺。
“遇害鄔氏眾人,均死于一口快劍,不唯兵器鋒銳,出手之人更是狠辣,劍劍刺喉穿心,更無半分猶豫。收殮尸首之前,我召集左近三縣仵工,一一勘察,終于斷定‘鄔曇仙鄉’一案中所留之快劍傷口,與過往妖刀肆虐的痕跡無一雷同,這是一樁‘藏葉于林’的精心策劃——在本案之前與之后,相關的地緣附近,都有離垢妖刀主導的滅門慘案發生。”
蠶娘柳眉微挑,美眸里掠過一抹光。
“在此之前發生的,興許是巧合,但之后的案子……”
“代表屠戮鄔氏莊園之人,同操縱妖刀者或是一路。至少,能驅使離垢在鄔家莊附近作案,掩去此案之突兀乖離。這就是我對鄔曇仙鄉一案,始終耿耿于懷的原因。”老人低垂眉眼,肅然道:
“兇手既與妖刀有所牽連,何不逕使妖刀毀仙鄉,反以之為疑兵?須知當時東海境內,妖患劇烈,往往一柄妖刀便能牽動好幾撥人,如指劍奇宮、觀海天門這等大派,尚且不能獨當;區區鄔曇仙鄉,便教妖刀滅了,也無甚奇怪,何苦繞這么個圈子,干得縛手縛腳?”
蠶娘水精似的心竅,微一轉念,登時恍然。
“原來你從那時起,便看出妖刀、乃至驅役妖刀之人,不過器械手段罷了,并非首腦。這套殺器的背后,另有主使,所圖必非眼前所見。”
蕭諫紙淡淡一笑。
“沒想得這般透徹,但疑心一起,再不能滿足于眼前‘證據’,事事總要想得深些。”從柜里取出一部陳舊的手札,信手翻開,頭幾頁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東一段西一塊的,仿佛只欲填滿空缺,談不上工整,墨跡有濃有淡,雖同出自一人之手,卻非一時一地。
往下翻去,則出現了與幾上白紙相同的兩枚瓦當印痕,但方向全然不對,顯然當時對于還原瓦當的圖騰,老人尚無頭緒,旁邊的空白處以炭枝潦草地畫了幾個圖形,無不相差甚遠。
女郎目力絕佳,美眸微瞇,似瞧得津津有味,正準備嘖嘖兩聲,對名滿天下的蕭老臺丞的畫技月旦品評一番。
老人看穿她的企圖,干咳一聲,俐落翻過。緊接著的卻是幾幀三折大圖,以蒸熟的米粒黏在手札內頁,黏合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