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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我流放到山林荒地里自生自滅,雖未滅口,卻派一名武功高強的昆侖奴尾隨,我若想向別人泄漏身份,便將聽者殺死;若想練武報仇,便殺死我的師傅。如此過了六年,直到今天。
“那人占了我家在烏城山的莊園,持用我先祖傳下的寶刀赤烏角,以先祖創制的絕學揚名立萬,并以岳氏代代相傳的“八荒刀銘”稱號行走江湖。他自稱是亡父承先公的獨子、岳家第十四氏的嫡長孫,他剝奪了我與兄長的姓與名,卻以我大哥的名姓行世,蒙騙世人……”
耿照語聲方落,阿傻猛然抬頭,木然的表情忽然變得生動。
他那肌肉壞死萎縮、如同焦木的枯瘦食指往席間一比,雙眼迸出恨火:
“……那就是你,岳宸風!”
第十七折蛛綱天裂,刀中稱皇
此話一出,本擬激起滿座驚詫,誰知眾人無一開口,只有黃纓睜大明眸,雙手掩著小嘴,低呼:“原來……原來是你!”岳宸風哈哈一笑,神色自若,提壺自斟自飲,仿佛耿照所指,與己全然無涉。
耿照同情阿傻的遭遇,不覺激起義憤,胸中似有炭炙火燎,不想余人卻都反應冷淡;冷靜一想,登時醒悟:“這不過是阿傻的片面之詞,若要定岳宸風之罪,須拿出證據來。正所謂“打草驚蛇”,若無憑證,便是誣指!”余光瞥去,果然橫疏影俏臉一沉,面色難看至極。
金階之上,忽來一陣哈哈,獨孤天威舉杯仰頭,竟也笑了起來。
岳宸風收了笑聲,待他笑完,才怡然道:“城主為何發笑?”
獨孤天威揉揉鼻子:“我想起當年太祖武烈皇帝駐守蟠龍關時,曾經斷過一門奇案。”黃纓忍不住皺眉:“怎地又是蟠龍關?”被染紅霞明眸一瞪,扁著小嘴噤聲。
“愿聞其詳。”岳宸風瀟灑舉杯,仿佛一點也不在意。
“當時鄉里間有家富戶,老爺突然暴斃,眾人疑心是姨太太下的毒手,她卻抵死不認,臨堂開審時,只說:“要定老娘的罪,先拿出證據來!”太祖皇帝一聽,天眼頓開,當場圣裁:“既是苦主,當喊冤枉說委屈,只有殺人兇手,才會開口問人要證據!”婦人一聽,嚇得魂飛魄散,立遭天譴,活生生死在了堂上。”
黃纓噗哧一笑。“這案子倒也不怎么奇,奇的是太祖武皇帝。”
獨孤天威執杯乜眼,沖岳宸風一笑:“岳老師,關于阿傻之言,你有何話說?”
岳宸風沉默半晌,仰頭飲干酒水,直視金階:“片面之詞,何足道哉!城主若要論罪,還請拿出證據來。”面上雖掛笑容,眸中殊無笑意。
獨孤天威哈哈大笑。“好在岳老師晚生了幾年,若教太祖皇帝遇上,圣威一動,當場便遭天打雷劈,化成一灘膿血。”岳宸風撣衣起身:“城主大人若無見教,岳某尚有要事在身,不克久留。請。”以目示意,南宮損與遲鳳鈞也跟著起身離座。
“慢!”獨孤天威舉起手掌:“這事還沒完哪!今日之事,若非這小子誣指,便是你岳宸風犯案,長短扁圓,橫豎得有個交代。”
岳宸風傲然負手,撣襟一笑:“城主且不妨將此事遍傳武林,訴諸公論,看看世人眼中,究竟是這廝誣指,還是岳某犯案?”
獨孤天威仰天打了個哈哈,笑顧阿傻:“喂,他與你的梁子天高海深,卻遲遲未殺人滅口,可見圖著什么。你不掏點家生出來嚇唬嚇唬他,本侯這案子是要怎生問下去?”
阿傻猶豫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只燒餅大小的油布包,伏跪呈上。
獨孤天威扯去布裹,露出一本黃薄小冊,紙質陳舊,不消細看也知年月久遠,簿面上寫著四個樸拙篆字,墨跡發毛轉淡,頗見磨損。獨孤天威瞇著眼睛,大聲念道:“……哎喲,聽來挺厲害的。莫不是你那苦尋不著的撈什子虎箓第七絕罷?”
岳宸風眉目不動,半晌才淡然道:“敝莊祖傳七本秘籍,確有一部失落在外,連我也不曾見過。多年來,岳某耗費重金、遍尋不得,見慣了上門訛詐的假書騙子,早已不存想望。這廝多半聽聞此事,才編出如許謊言,請城主明察。”
獨孤天威點頭:“原來是這樣,本侯最討厭騙子了。既是假書,留之無用,還不如毀了罷!”雙手一揪,頓將薄冊揉作一團!
“且慢!”
岳宸風一腳跨出,忽然停步。金階之上,獨孤天威松開十指,露出一抹邪笑,薄冊僅只微皺,并未毀裂;方才一喝,竟是作勢恫赫罷了。
“慢些好,岳老師。”他瞇起小眼,慢條斯理笑著。“這書是老太爺啦,禁不起折騰,再捏揉一下,只怕化出滿天紙蝴蝶,誰都沒好處。”見阿傻神情木然,反不如岳宸風緊張,不由嘆息。
“阿傻,說實話,咱們拿書要挾他,所求高不過這本書。以岳老師今日的武功地位,諒必不會為了區區一本書橫刀抹脖子,以死謝罪;就算把你的故事傳將出去,也是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這世上弱肉強食,本沒什么道理可講。說罷,你到底要什么?公道可免;旁的,咱們再來參詳。”
阿傻毫不猶豫地比劃。
耿照一愣,忽然按住他的手,低道:“這有什么用?你……”阿傻一把揮開,定定望著階上的獨孤天威,猶如著魔一般,又將手勢重復一次。
耿照不等比完,忙抓住阿傻的手,他膂力極強,阿傻雙掌肌肉萎縮,力量遠遠不及;掙扎片刻,忽然開口叫道:“決……決斗!”聲如鐵器磨砂,擦刮刺耳,咬字發音雖然怪異,眾人卻聽得分明。
獨孤天威怒斥道:“耿照!好生翻譯手語,若再添亂,休怪本侯不顧情面,先砍了你的腦袋!”耿照正要開口,肩膀忽被拍了一下,見阿傻飛快比了幾個手勢,神情冷靜而漠然,益發襯出耿照的氣急敗壞。
“他說了什么?”獨孤天威臉露不耐:“照實講!”
“他說:“這是天意。””
阿傻繼續比劃。
“我被流放之后,一心想要報仇,他卻派了隨身二奴之一的攝奴,緊跟在后,只要有人想收我為徒,攝奴便出手殺人;數年間,我走遍大江南北,攝奴所殺的刀法名家不下二、三十人,其中有的只是出于義憤,看不慣他如此逼迫一名身殘少年,竟也難逃毒手。
“后來,我流浪至央土,適逢祖龍江大澇,沿岸潰堤,盡被洪水淹沒。我僥幸抓住一片浮木,在洪流中載浮載沉,最后被人救起,混在難民中一同遷徙,又回到了東海道。來到王化鎮外一處山村,一名退隱的老刀客和他的孫女收留了我,我隨他們砍柴度日,一過就是大半年……”
那樣安適閑逸的日子,幾乎讓阿傻忘了仇恨。
直到某天,那惡魔般的胖大黑影又找上門來。攝奴在大水中失落了阿傻的行蹤,受到主人責罰,便將大半年來奔波露宿的怨氣全出在阿傻身上,主人交代不得傷害阿傻,攝奴便當著阿傻的面,將老刀客的四肢一一砍斷,折磨致死,然后用最殘忍的手段,將那名對阿傻最溫柔體貼的、水靈水靈的標致小姑娘反復奸淫,卻又小心翼翼不讓她死去。
無法反抗的阿傻,被迫目睹她受辱的每一個細節,過程長達三天三夜。他嘶吼到喉嚨干燒滾燙,胸腔深處顫痛得無以復加,眥裂的眼眶里爆出鮮血,卻無法澆熄攝奴殘暴瘋狂的高昂興致--他本就是江湖上風聞喪膽、十惡不赦的異域魔頭,這幾年跟著主人身邊多所壓抑,一朝解放,更是變本加厲。
阿傻最后昏了過去,不知是肉體的疼痛抑或心痛所致。
朦朦朧朧間,一股無聲的音浪穿腦而入,隱含著無窮無盡、兇獸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