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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秋聞到醇厚的酒香一點點地逸散開來,這才反應過來要捧著壇子,將它微微推開,輕聲道:“明日一早就要出發,還是不喝了吧。”
“大不了少喝一點便是,反正你也是千杯不醉。”韓璧笑道,“當日在再來閣,你心情不好,我便陪你喝酒,如今也是一樣。”
沈知秋知道他所說的是哪一日——那日自己剛剛得知父親死訊,正是失魂落魄的時候,韓璧說是請他借酒消愁,實際上是為他找了個機會,讓他借著酒意盡情抒發心中的苦悶。
自從與韓璧相識,每逢難過失意,總是少不了有他在身旁。沈知秋并非矯情的性子,向來也很是不把自己的悲傷痛苦當一回事,唯獨是韓璧對此異常敏感,看不慣他眉間的愁色,總是要把它親手撫平不可。
沈知秋心底微暖,接過酒壇子就很是豪邁地灌了一口,誰料一不小心,連領口都沾濕了。
韓璧:“喝慢些。”
沈知秋點了點頭,伸手扯松了領口,嘆道:“阿宣,我心里很難受。”
韓璧:“我知道。”
沈知秋:“小師叔是個好人,如今卻生死未卜。”
韓璧眼見著他又抬頭灌了一大口酒,那模樣就跟喝白水沒什么分別。
沈知秋低聲說道:“寧半闕……他還在燕城的時候,跟在游茗身邊,是很可愛的孩子,如今卻不知為何變成這樣……阿宣,若是我當初不救衛庭舟,任由他被鶴洲人帶走,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些事?”
韓璧頓了頓,答道:“不是的。”
沈知秋正在喝酒,聽他這么一說,酒壇子還舉在空中,人已是側過頭去,愣愣地望著他。
韓璧望著沈知秋這一動不動的傻模樣,算得上是神色呆滯,僅剩一雙熏了酒氣的眼睛,朦朧水潤得很,便笑著伸手取下了酒壇。
他知道沈知秋是真的很在乎這件事。
只是世事沒有如果,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也不過是一句慨嘆,任憑你如何頓首垂足,也不過是白費氣力,何況,有些事即使能重新開始,憑一人之力亦不可能扭轉乾坤,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
“你是覺得,若是沒有衛庭舟推波助瀾,寧半闕不至于走到如今的地步,竟連回頭路都沒有。”韓璧說道,“只是從始至終,他并非沒有選擇,就好比趙銘川,雖身陷絕境,卻風骨依然,反觀寧半闕,他曾經有機會對游茗說出一切,可以不為衛庭舟研制雪鷺丹和玉露胭,更加可以謊稱自己不知道煙沉蠱為何物,卻仍然為了報仇雪恨,不惜傷害無辜的人,知秋,你覺得他是真的沒有回頭路可走,還是他選擇不走?”
他活得艱難,難道別人就容易嗎?
沈知秋微微一怔,低聲說道:“我只是覺得,我當初沒能阻止他跟著衛庭舟走,如今便沒有理由說他做得不對。”
“各人有各人的命數,你何必為他作判。”韓璧舉起酒壇,難得很不優雅地就著壇沿飲了一口酒,“再說,他最后是個怎樣的結局,早已由他親手定下,是對是錯,他心中有數。”
沈知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雖然沒醉,卻也免不得有點酒氣上頭,在朦朦朧朧間盯著韓璧喝酒的模樣,竟是眼也不眨了。
韓璧:“怎么了?”
沈知秋:“我沒見過你這樣喝酒。”
沒有琉璃白玉杯,沒有雪景,沒有朗月,沒有琴姬和熏香,像個普通的江湖俠客一樣,手里拎著一個酒壇子,不拘小節得連喉間都沾上了幾縷澄澈的酒液。
韓璧便朝他笑:“好看嗎?”
沈知秋感覺自己胸膛里的一顆心砰砰直跳,直教他想當場捧出來,送給面前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