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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按輩分說,我比楊四把兒差一輩兒,要管他老娘叫聲“楊奶奶”,歲數我也比他小得多,但是我們倆一向沒大沒小的胡論,我進了屋問他:“前邊兩家搞什么名堂?”
楊四把兒說:“別提了,缺了德倒了霉的兩家,斗上法了?!?
我聽得一愣:“挑水胡同真是臥虎藏龍,居然還有人……斗法?”
楊四把兒將來龍去脈對我說了一遍,敢情前邊住家多,幾乎每間屋都擠上三五口人,東南角房主是賣菜的三哥,剛搬進來不久,三哥夫妻倆下邊有個兒子,上邊還有個姥姥,不是孩子的姥姥,是三哥的姥姥。兩口子起早貪黑賣菜、賣水果,全家都是外鄉(xiāng)人,小孩沒戶口,也不上學,成天跟在爹媽屁股后頭賣菜。挑水胡同全是幾十年沒有翻修過的老房子,一大家子人剛搬進來,當然要換換門板、糊糊頂棚。換門板的時候,三哥為了便于菜筐搬進搬出,給門上多開出半塊磚的量,他在東南屋這么一折騰,西南屋那家可不干了。
西南屋住的是天津衛(wèi)本地人,三口之家,鄰居們管這家爺們兒叫二哥,二哥累死累活開出租車掙錢,有個兒子五六歲,二嫂子整天在家無所事事,東家西家到處串門,嗑瓜子扯閑篇兒,四處搬弄是非,看見對面賣菜的將門戶加寬,不由得火往上撞。以往的人迷信,忌諱門對門,門口門口,門就是口,如果其中一家的口比另一家大,一旦湊成形勢,門大的一家會將對門一家吃掉,二嫂子急了,讓二哥連夜換門,換成比三哥家大出半塊磚的門戶。您想全是平房胡同大雜院兒的住家,一間屋子半間炕,怎么折騰也大不到哪兒去,多說有一塊磚半塊磚的量,換完了門還不解恨,又在門楣上高懸一口木劍,按迷信來說這叫“沖門煞”,她那意思是:“你不是想一口吃了老娘嗎?老娘在門前掛一口寶劍,你張開嘴先吃老娘一劍!”
胡同大雜院兒的鄰里關系,要說好,真能好得跟一家人似的;要說不好,也真能恨出個仇生死。再者,個別天津人排外,看不起外地來的,管鄉(xiāng)下人叫“老坦兒”,是老趕的變音,有說相聲的編過一個順口溜埋汰“老坦兒”,說是“老坦兒進城,身穿條絨;頭戴氈帽,腰系麻繩;喝瓶汽水,不懂退瓶;看場球賽,不知輸贏;找不著廁所,旮旯也行”,又說“天津衛(wèi)遍地是錢,不能都讓老坦兒賺走”,認為排擠、欺負“老坦兒”是天經地義。咱不能說所有人都這樣,那是以偏概全,但過去確實有一部分人這樣,并且來說,為數不少。開出租這家的二嫂子,為了門大門小這么個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非跟對門賣菜的爭這口氣兒。
賣菜的三哥一家,剛開始不明白門大門小有什么講究,直至看到對門掛上寶劍,賣菜這家的姥姥也不愿意了,誰肯吃這么大的虧?鄉(xiāng)下人在“迷信”二字上絕不含糊,翻箱倒柜找出一面八卦鏡,釘到門楣上,門口掛銅鏡也有講究,你過來什么全給你原樣兒照回去。兩家算是斗上法了,你壓我一頭,我壓你一頭,天雷勾動地火,麻花就怕擰勁兒的,為此結下了解不開的仇疙瘩。
常言道:“天燥有雨,人燥有禍?!蹦莻€蒸籠般悶熱的夏天,天燥人也燥。賣菜的三哥和開出租車的二哥兩家斗法不要緊,可給我們挑水胡同灶頭大院兒惹來一場大禍,要說惹了多大的禍,好比“安祿山日了貴妃,程咬金劫了皇杠”,這個禍惹到天上去了!
【4】
我們小蘑菇墳挑水胡同灶頭大院兒,地名有講兒。老天津衛(wèi)以挑水為名的胡同不下十幾條,吃挑水也不是住家自己去挑,有專門兒賣水的水鋪。每天天不亮,水鋪的人將河水或井水打上來,挑到各家各戶門口,一挑水收一毛錢,多要再多收。住家洗菜淘米可以直接用,吃水卻不能直接吃河里的生水,通常要先倒進水缸,放白礬過濾,再拿竹竿攪勻,燒開之后才能喝。如果說家里來了客人,趕不及燒水沏茶,以往臨時燒火點爐子比較麻煩,單燒一壺熱水也不值當,那怎么辦呢?好在水鋪不僅送挑水,鋪子里還有灶頭,轉圈的老虎灶,五六個灶眼兒一齊燒水,從早到晚不斷火。誰家要沏茶,打發(fā)人拎上鐵壺,提前放好了茶葉,到水鋪交上五分錢,可以直接打一壺開水。您別看一毛五分的錢不多,架不住喝水的人多,河水是沒本錢的,有力氣你隨便挑,燒老虎灶既不用炭也不用柴,專燒秫秸,秫秸更不值錢,而且水鋪雇的伙計多為山東逃難來的老鄉(xiāng),以前勞動力也不值錢,因此說開水鋪沒有不賺錢的。
我們這個大雜院兒,俗稱“灶頭大院兒”,前邊直到七十年代還是燒老虎灶的水鋪,只不過不是個人的買賣,算是公家開的,等到1978年接通了自來水,打那時候開始,挑水胡同才不再吃挑水,卻保留下個挑水胡同灶頭大院兒的地名。據傳挑水胡同在五行里占個“水”字,灶頭大院兒在五行里占個“火”字,水火不能相容。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迷信的說法,反正有老虎灶的前院兒經常打架,鄰里之間相處總不和睦。
簡短節(jié)說,開出租車的二哥家在門口掛上桃木劍,原以為占了上風,沒想到對門釘了八卦鏡,老時年間那叫“照妖鏡”,二嫂子讓照妖鏡照得“吃嘛嘛不香,干嘛嘛沒勁”。這娘們兒放起刁來,站在大雜院兒里甩閑話,借著數落孩子指桑罵槐,鬧了半天沒人搭理她,一生氣堵住三哥家門口,跳起腳破口大罵,她是撕破了臉,什么難聽罵什么。
三哥兩口子是做小買賣的老實人,又是外鄉(xiāng)來的,窩窩囊囊不敢惹事兒,這家的姥姥卻不是省油的燈,別看小老太太干瘦,想當年那是“紅槍會”的大師姐,戰(zhàn)過官軍打過東洋,不是吃素的主兒,眼里不揉沙子,八十多了腰板兒筆直。三姥姥坐在屋里聽見二嫂子罵到了門前,手里做針線活兒的大剪刀可就抄起來了,布滿皺紋的瘦臉一沉:“好個潑婦,欺人太甚,老身八十多歲早活膩了,今兒個豁出這條老命去結識她!”
左鄰右舍不能眼看這兩家動手,楊奶奶帶著鄰居們死說活勸,連拉帶拽,又搬出住在里院兒當公安的堂叔,好不容易勸住了二嫂子和三姥姥,兩家方才罷手,門上的木劍和八卦鏡可沒摘,一連二十幾天,還在較勁。
兩家斗得如此厲害,倒出乎我意料之外,同在一個大雜院兒住,低頭不見抬頭見,至于嗎?
我對楊四把兒說:“你在挑水胡同那么大面子,沒過去勸兩句?”
楊四把兒說:“管他們那個閑事兒干嗎,哥哥我還等著看熱鬧呢?!?
老天津衛(wèi)閑人多,閑人沒有不愛看熱鬧的,就這個看熱鬧的習慣,我的親娘七舅姥爺,那可是要了人命了。
【5】
兩家鄰居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打架,實屬平常,我當時聽楊四把兒說完也就完了,壓根兒沒往心里去,接著收拾屋子。后院兒有葡萄架子,我順架子爬上屋頂,拿磚頭壓好雨苫,站在高處往周圍看了看,一轉眼離開好幾年,后院兒倒沒什么變化,比狹窄的前院兒寬敞多了,灶頭大院兒后邊的四合院兒,年頭可是不少,不下一百年了,咱前邊說小蘑菇墳,在解放前一直是墳地,墳地哪來的屋子?我聽說這老四合院曾是墳前的寺廟,平墳之后改成了民宅,五十年代末才擴出前院兒,后邊大致保留下老四合院兒的格局,舊四合院兒的房屋皆為一丈見方,大約有十平方米一間屋,角落里有養(yǎng)金魚的大瓦缸,葡萄架子上藤蔓茂密,不管夏天的日頭多毒,院兒里也有涼爽的濃蔭,以前我經常搬著躺椅到屋頂上看星星。
我正想得出神,我堂姐白玉打外邊回來,幾年不見,出落得愈發(fā)標致,劉海兒仍是刀切得那么齊,她說:“你怎么還那么沒正形?扳不倒騎兔子——沒個穩(wěn)當勁兒,剛到家就上房。”
我和楊四把兒打屋頂上下來,天太熱,渾身是汗,加上掃房落的灰土,臉上都和了泥兒。
白玉接過水管子讓我們洗臉,她問我現在做什么。我說我當了“倒爺”,在北京跟兩個哥們兒往俄羅斯倒服裝,如今帶上一車皮的服裝,坐火車過去,列車進到俄國境內,別管大站小站,它是有站必停,全程七天七夜,一路上把衣服吆喝出去,不等到莫斯科就賣光了,坐上“電甩”直接咣當回來,再裝一車皮衣服繼續(xù)去俄國,你聽沒聽過嗎,北京的倒爺震東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