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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最近鼠患猖獗,恰好前些天在山里挖到了一些稀罕的藥材,就拿到靈州松鶴堂換了只擅能捕鼠的黑貓,想帶它回去看家鎮鼠。但當時天色已晚,城門已經關了,又擔心露宿街頭被巡城的團勇當成細作,便向鐵公雞鐵掌柜借了他家的槐園空宅過夜。
馬大人聽到這點了點頭道:“嗯……槐園曾是婁氏老宅,早已空廢多時了,據說宅中鬧鬼,是個不干凈的去處。”
張小辮兒道:“大人真是體察民情、愛民如子的好官,連這等小事也了如指掌,那座槐園中果然是鬧鬼鬧得厲害。”隨后將他們在槐園中,如何如何遇到老鼠偷運小孩,如何如何在地窖里發現筷子城,如何如何看見一個怪僧拿鍋子活活煮了小孩來吃,他又是如何如何用黑貓嚇得那怪僧抽了羊癲,才得以為民除害的經過說了一遍。
最后才說在筷子樓里找到大筆銀子,并不知道是官府之物,自己這三人只不過是想得點兒小便宜,就隨手拿了幾塊來花用,至于在金棺墳遇著林中老鬼,以及在甕冢山里挖出僵尸的事情,則是只字未提。
馬大人又分別審問另外兩人,孫大麻子和小鳳對整件事情并不完全知情,說起來前后多不囫圇,但大體也如張小辮兒所言。
馬大人聽到此處不禁暗暗吃驚,饒是他胸中淵博,遍通刑獄,也沒料到庫銀一案竟然牽扯出這等異事。靈州城近年來常常有小孩丟失,始終沒能破案,眼下粵寇大兵圍城,官府哪還顧得上去抓拍花的拐子,想不到卻與庫銀失竊有關,連忙派人到槐園之中搜查,并到松鶴堂拘來鐵公雞對證。
松鶴堂藥鋪的鐵掌柜下落不明,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哪里帶得到堂上?只把店中的伙計、賬房等人拿來盤問,果然都與張小辮兒交代的毫無出入。然而一眾做公的差役捕快趕到槐園,從地窖下去找到筷子城,發現失竊的庫銀果然都在其中,更有許多民間的金飾、珠玉等物,而且那和尚頭上中了一棍,卻只是昏死過去,并沒有斷氣,當即被拿到堂上。
馬大人深知案情重大,不敢怠慢,會同了駐防靈州的旗人官員,繼續挑燈夜審。那和尚過了一道熱堂,卻抵死不認,他也知道自己犯下的罪過非同一般,認下了就得受一場碎剮凌遲的極刑,還不如在堂上熬刑而死,倒還來得痛快些。
馬大人先命人打了老鼠和尚二十大板,見其冥頑不化,只稱自己是云游化緣的和尚,便逼問道:“好個賊子,果然是不禿不毒,不毒不禿,想來殺人放火的勾當,正是你這等野僧的手段。現今刀兵四起,民不聊生,哪里有余糧齋僧,況且出家人吃齋念佛,以清貧淡薄為本,怎養得出你這一身肥厚的膏脂?必是吃人肉吃出來的,此等奸獰的惡賊,還敢在本官面前花言巧語?如此大罪,以為搪塞得過嗎?”那老鼠和尚兀自渾辯道:“善哉善哉,只因我佛慈悲,貧僧是越餓越肥。”馬大人知道此賊是想熬刑,心想:“本官倒要看看你是不是銅鑄鐵打的羅漢。”便喝令左右施以酷刑,卻不可壞了老鼠和尚的性命。
官府中的刑吏是干什么吃的,自有對付這等惡賊的手段,也不對他用水火酷刑,只把他周身上下剝個精光,拿塊污糟的黑布蒙住雙眼,提在柱子上倒吊起來,再用滾熱的蠟燭油慢慢滴他腳心,此法有個名目,喚作“步步生蓮”。腳心穴道密集,是人體敏銳異常的所在,三五滴蠟油下去,足底盡是一片片紫泡,嘶喊出來的慘叫已全然不是人聲,任你是金剛羅漢也熬受不得。
那和尚果然吃不住此刑,不得不招出口供。原來世上有一伙妖邪之徒,專會切割死人器官,合以五行藥石,燒成丹頭服食,稱此法為金剛禪,練到高深處,須食胎男童子一百六,可成大道,這和尚就是此輩中人。
由于這伙人行事詭異,手段神秘,而且總帶著各種生靈畜養在身邊驅役,大到豬馬牛羊,小到螻蟻昆蟲,無所不有。民間的百姓們不知其詳,往往越傳越邪,都說這是“造畜”,就是指有人會妖術,能用藥把人變成牲畜,借此拐賣人口牟取暴利。其實練金剛禪的人,主要是把死人肉燒煉藥餌,喂給百獸生靈吞吃,那些個蟲獸吃上癮了,就會受制藥者的驅使奴役。
以往的太平之日,守文的時節,找不到太多無主的死尸,所以就偷墳掘墓,挖出新入土的死人割肉剔骨,才能練此邪法。如今有粵寇作亂,各地盜賊紛起,戰事過后,到處都是無主尸骸暴于荒野,所以這門都快滅絕了的邪術,竟又得以死灰復燃。
這和尚俗家姓潘,人稱“潘和尚”。他生來愚蠢,不識一字,不知為什么,身上竟有種筑樓搭塔的怪癖,出家后殺師燒廟,現今是個無主的野僧,以前就常做些個拐賣小孩的勾當,長得形同肥大的白鼠,故此又被呼為老鼠和尚。他常常學那兩三歲孩童的舉動裝瘋賣傻,一直就在靈州等地作案,后來習起了金剛禪,學會了控鼠的手段,就躲在槐園這座空宅里閉關修煉。他役使大群老鼠,從藩庫里往外偷運銀子,官兵們做夢也想不到,銀子竟然都從老鼠洞里出去了。
老鼠和尚絲毫不將官府放在眼里,雖被拿到公堂之上受了大刑,仍然神態狂傲。說自己雖然失手被拿,不過是一時大意,著了別人的詭計,大不了就是一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可城里城外還有許多同伙,捕盜衙門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對付得了那些造畜仙法,藩庫里的銀子早晚還得被偷走拿去孝敬祖師爺。
馬大人勃然大怒,他同旗人圖海提督商議道:“普天下最可惡的便是習練邪術的妖人,自古劍俠專誅其人。史書上說早從五代年間便已絕跡了,其實在我朝至今仍有余孽未除,以提督大人之意,該當如何處置這廝?”
圖海提督雖是統轄軍務的高官,但除了官場上鉤心斗角的本事,并沒有什么真正的才能,實是個昏庸無能之輩。他連夜聽審,困乏已極,正自打著瞌睡,被馬大人一問,連忙打了個哈欠,吸了吸鼻煙提神,又欠起半個屁股向北拱手抱拳說道:“咱們大清國隆福齊天,當今的皇上更是英明神武,豈容世上有這等小丑施惡行兇?既然拿住了,還多問什么,趁早按律處決了就是,到時候咱去看他一場大出紅差,也好取些樂子。”
巡撫馬大人立刻迎合道:“本官也正有此意,這老鼠和尚雖只是一介跳梁小丑,不足以驚動圣聽,但作下的案子卻著實不小,法理難容。而且其身懷妖術,還有善于造畜的同黨未能收捕,倘若打入死牢里時日久了,恐其施展手段,掙開禁錮翻獄逃脫,又或絕食自盡逃避極刑大律,不如來個快刀斬亂麻,就在三日內押付市曹,當眾千剮萬碎、挫骨揚灰,以宣我朝法度。”
靈州城槐園奇案暫且告一段落,常言道“不計今朝禍福,哪知他日吉兇”,尚不知張小辮兒等人被官府如何發落;更不知林中老鬼為何指點他們做這一番奇異之事,其中究竟有何驚人的圖謀?
有分教:“亂世不肯存公道,天降劫難動災殃。”欲知后事如何,且聽《金棺陵獸》第三卷《靈州城》分說。
第三卷 靈州城
第一章 神偷盜魁
話說那巡撫馬大人,為官的心機最深,胸懷韜略,腹有良謀,而且眼光不凡,高瞻遠矚,做起事來當機立斷。他唯恐夜長夢多,詳加推審之后,便決定盡快處決了老鼠和尚,當即命手下將此賊挑斷手筋腳筋,拿鐵鎖穿了琵琶骨,戴上重枷打在死囚牢里,由牢禁獄卒們好吃好喝地喂養著,并且嚴密封鎖消息,等到三天后押赴市曹碎剮凌遲。
然后馬大人又把張小辮兒和孫大麻子帶入后堂,先讓人給他們松了綁縛,用過壓驚的酒飯,再次當面細細盤問。原來這馬大人善于識人,深知天底下寸有所長,尺有所短,各有各的用途,即使是在雞鳴狗盜之徒中,也往往都有可堪大用的奇才。
馬大人在得知張小辮兒懂得相貓古術之時,便猛然想起一件事來,靈州自古就有拜貓仙的風俗,但很多人說不出貓仙爺的來歷,縱有知道的,所傳也多為道聽途說,未必全然屬實。他家祖輩未發跡時,曾在前朝做過響馬,多與天下盜賊相通,所以知道此事的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