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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記得走的那天是個大晴天,江面上波光粼粼,和風陣陣,因為臨著水,并不覺得燥熱。他頭戴笠帽,竹杖芒鞋,背著簡單的行囊,懷里揣著母親四處求告借來的幾十個銅板,跟在先生背后,在渡口登上烏篷船。
小船行到擁擁簇簇的荷池附近,他不顧先生責備的目光,伸手掰下一朵含苞待放的淺粉色荷花,想著李家三妹妹肯定會喜歡,可惜他走得匆忙,沒來得及和她說一聲,也不曉得她會不會哭哭啼啼的到處尋他。
他把荷花拋入水中,看花瓣浮浮沉沉,一朵一朵飄散開來,心里暗暗道:等回來的時候再帶三娘來摘荷花好了,自己是個男子漢大丈夫,一定會說話算話,答應小娘子的事情,不能食言。
匆匆數載過去,眨眼不過幾回春秋。
孟云暉學有所成,回到瑤江縣城,頭一件事就是向母親五娘子打聽李綺節。
五娘子說三娘出落得愈發可人疼,性情也好,然后細細看他一眼,特意加上一句:“三娘也大了,李家大嫂子已經在為她預備成親要用的新被子,棉花是他們家大官人親自挑著收的,被面都是用的杭州府和應天府那邊的新鮮綢面料子,一匹得幾吊錢呢!花樣呢,也是費鈔請蘇州府的師傅描的,真真闊氣!也難怪,他們家不差這個錢,三娘要嫁的,又是楊家少爺,楊家的高大姐愛挑理,三娘的嫁妝要是簡薄了,高大姐八成得甩臉子。“
不論是家大業大的楊家,還是殷實富裕的李家,都不差錢鈔。
而他們孟家,一年到頭,總是入不敷出、捉襟見肘,好容易攢下一點錢鈔,全都用在為孟云暉置辦筆墨文具上了。
孟云暉身著體面的纻絲衣袍,在武昌府和同窗們吟詩對句、高談闊論的時候,他的弟妹們在家中忍饑挨餓,五六歲就天天下地勞作,一身粗布衣裳縫縫補補,補丁摞了一層又一層,連一套齊整的衣褲鞋襪都湊不齊。
他們家是地里刨食的窮苦人,哪里比得上楊家風光得意,人丁興旺。
孟云暉把母親的提醒聽在耳朵里,但并沒往心里去。楊天保那個人,不過是個唯唯諾諾的假正經罷了,怎么可能配得上三娘?
不過姻親已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經地義,輪不著他這個外人說三道四。
他沒想過要對楊天保做什么,可每次看到一本正經的楊天保坐在先生家的書房里搖頭晃腦背誦文章時,總覺得他的聲音難聽至極,像尖利的瓦礫刮擦在墻上,異常刺耳,非常想把他拖到墻角、摁在地上胖揍一頓。
尤其是聽到同窗們私下里說起楊天保和胭脂街的小黃鸝勾連之事時,他憤慨之余,心底竟有種難言的竊喜和慶幸。就像初春抽芽的柳樹,一旦冒出一點綠意,很快就綠滿枝頭,那一絲幸災樂禍就像在心底最深處發了芽、生了根,怎么都抑制不住。
思量過后,他先托人把事情悄悄透露給李乙知道,然后觀察李乙的反應。接著徑直找到楊家,以關心同窗為借口,直接把楊天保流連胭脂街的事情捅到高大姐面前,高大姐為人暴躁,最是個不肯忍氣吞聲的主兒。
孟云暉相信,高大姐不僅不能幫楊天保掩飾流連風月的事兒,說不定還會把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難以收場。
就像他猜測的那樣,高大姐怒不可遏,直接帶著十數個家仆,浩浩蕩蕩去胭脂街教訓小黃鸝。
而他只需要適時地楊天保面前說幾句似是而非的話,就能刺激這個血氣方剛的少年沖動之下,犯下更大的錯誤。
他以為楊天保激憤之下,會和高大姐當面起爭執,沒想到楊天保沒有那個膽量,在高大姐面前吱都不敢吱一聲,不過他到底還是有幾分骨氣,連夜帶著小黃鸝私逃。
孟云暉的目的算是達成了。
楊家人的種種反應,李家世叔的消極應對,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切都像他預料好的一樣發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