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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南沒有刻意將那條沾血的帕子藏起來,事實上藏起來也沒用,如今他身子破敗到這般田地,便是再用心瞞,都瞞不住。
真的,瞞不住了。
顧南嘴角勾出苦澀的弧度,手指無意識攢緊,片刻,一只溫暖的手伸過來將他的手掰開握在手中:“別怕,我在。”
這么些日子,無論顧南吐血還是昏迷,殷承安都未問過太多,只是在旦日他醒來后給予他一個溫暖的懷抱,而后沉聲說一聲。
——沒事,我在。
便是冷靜自持如顧知還,也為這四個字于深夜無聲淚流許多回。
可他不知道,在他流淚的許多個夜里,一雙深沉的眼睛總是默默看著他,眼眸中盡是濃到快要溢出來的痛苦和絕望。
說是苦楚歡喜一同熬。
可是殷承安將所有歡喜都給予顧南,苦楚自己熬。
桃花笑過春風,被風拂過后深秋零落,又被冬雪覆蓋。
顧南知道,他恐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等到他突然昏迷整整三日才醒來后,殷承安抱著他無聲許久,下令將遠在邊關的殷承修召了回來。
縱橫沙場所向披靡的小皇子,在看到顧南纏綿病榻臉色蒼白的時候,眼眶紅的深沉,哽咽許久竭力將痛苦壓抑下去,在顧南清醒過來時,見到的依舊是記憶中張揚肆意驕傲微笑的小皇子。
殷承修陪他坐了許久,臨別前伸手環住顧南的脖子,如同小時候無數次那般對顧南撒嬌:“小夫子,來年我要出征西南,你可千萬要備好桃花酒等我歸來。”
顧南拍著他的背說好,別過頭去二人都紅了眼睛。
玄服青年站在殿外沉默著看著他們,伸手覆上了眼睛。
日子逐漸流逝,大雪紛至,深冬凄寒。
顧南的精神卻在一場大雪后突然好了起來。
回光返照其實不是騙人的東西,人在快要走到一生盡頭時,總會有執念支撐著他與所愛之人告別。
最后一次告別,以后便沒有以后了。
深冬太極殿梅花最是妖嬈,比顧南第一次見到殷承安時看到的春日梅花要好看的多。宮人剪了花枝裝飾宮殿,顧南微笑看著那抹惹眼紅色,偏頭對殷承安說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
對不起,我未能守諾,辜負深情。
不會有其他人會比殷承安更加明曉他的意思,聞言后垂眸無聲許久,殷承安輕聲開口:“青山不厭三杯酒,長日唯消一局棋,太傅,便與我對弈一次,可好?”
木桌上點綴梅花,黑白棋子分明,像極了從前模樣。
顧南伸手執棋落下,垂眸看棋局,黑色棋子依舊是從前殺伐果斷的模樣,只是其中隱隱藏了殺機,最是細膩。
曾經單薄少年已然長大。
而顧知還,卻要就此歸去了。
這局棋下了很久很久,半個時辰后,殷承安輕輕落下棋子,大成。
“太傅,我贏了。”
他的聲音很淡,縹緲卻很莊重:“少年時我未勝你,登基時也沒能贏過,可是現在,我贏了。”
顧南怔怔的看他,看著青年起身走至他身邊彎腰抱起他,聲音喑啞。
“太傅,人生便如棋局,步步行走,才能在成熟時候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話音落下,身子便被人小心翼翼放入被褥之中,殷承安起身為他蓋好被子,轉身許久,再回來時,手中便多了一盞河燈。
粉色已經被歲月褪去,可能看出是被人精心護著的。
顧南眼眸微動。
殷承安在床邊坐下,伸手將顧南耳邊的碎發拂到一邊,緩緩遞上河燈。河燈遞至眼前,顧南看著上方被暈染的墨色,沉淀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