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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錦衣衛(wèi)同知,是真不比得先祖時期了,執(zhí)掌詔獄,竟然對嫌犯如此款待,也難怪安平王的案子審了這些日卻還沒個結(jié)論。”皇帝沒有收回觀賞晚霞的目光,唇角稍稍帶著笑意。
蘭庭錯后站著一步,倒是盯著皇帝的小半邊側(cè)臉,也笑:“皇上明知臣并沒行為那些罪行,但皇上需要的無非是臣認罪而已。”
“你錯了。”皇帝輕挑眉梢:“我需要的不是你認罪,我需要的是讓你知道只要我下定決心沒什么辦不到的事,我可以罷了你的相職將你關(guān)禁詔獄,我同樣可以還你清白仍然讓你高官厚祿,君臣之間誰還不會有一時口齒了,便是現(xiàn)今,我們?nèi)匀豢梢宰V寫明君諍臣的佳話。”
蘭庭也一挑眉:“高官厚祿?皇上是真忘了,為這個臣是一頓飯的代價可都不愿付出。”
皇帝終于不再西望,收回目光看向蘭庭。
其實已經(jīng)有很多年了,他們甚至都再無如此近距離面對面的說過話,寶座是需要和臣子保持距離的,他看多了奏章,最近視力也大受影響,時常坐在龍椅上看底下的臣子都是眉目模糊,但現(xiàn)在他看得清清楚楚,原來時光在趙蘭庭身上同樣停駐
了。
哪怕是身陷囹圄,仍然君子如玉。
“逕勿事事以江山社稷為重,倘若這便是你的初衷和堅持,那么何不在此時讓一步呢?你愿意讓步,我便答應你不再執(zhí)著即時討伐后金,我甚至可以答應你即刻立大郎為儲,我讓逕勿兼任太子太傅,那么日后大郎登位,推行的仍是逕勿之政見理念,如此天下可保長治久安,逕勿為了君國,為了萬千百姓,舍不舍得付出代價呢?”
“皇上讓臣這一步,退去何處?”
“逕勿雖與尊夫人恩愛和諧,奈何情深不壽,尊夫人因疾不治。”
“皇上這是意圖效漢武金屋藏嬌?不,恕臣冒典了,漢武金屋藏嬌是予陳氏女皇后正位,只可恨位及權(quán)尊卻移情背信,不能與皇上此時意圖類比。皇上是想逼迫臣先行背義之事,以妻室換取榮華富貴,讓內(nèi)子心如死灰,而皇上說服內(nèi)子,更姓埋名從此困在深宮悄聲茍活……”
“趙蘭庭,別以為我做不到給予春歸皇后之尊,便是這么多人曾經(jīng)見過春歸又如何?我要說只是容貌肖似,誰敢質(zhì)疑?”
“敢問皇上,既要另立皇后,如何處置現(xiàn)今中宮?中宮無錯,無端廢位,先且不說內(nèi)子愿不愿意連累皇后無辜受此劫禍,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是否認同皇上如此荒唐有違明德之舉?君主當以禮法治國,一國之君應身當表率奉行仁德,唯有如此才有基礎使天下清平,社稷安定,天下人也許誰都可以任性,誰都可以一時荒唐,唯寶座之上,九五之尊不能任性荒唐!
是的,皇上是一國之君,無人膽敢治皇上之罪,可何為奸妃誤國?有史以來清君側(cè)最終導致紅顏服誅的事例還少么?屆時皇上確定能保內(nèi)子平安?皇上若為一己私欲大開殺戒,與尊統(tǒng)這無道暴君有何差別,那么皇上今日答應臣之條件豈不有如空話?”
“在時月回流之前,春歸也無意與皇后爭權(quán),所以我只需要趙逕勿你讓步,你為了社稷蒼生舍棄春歸……”
“皇上以為逼迫臣退讓,內(nèi)子便會移情?便甘愿委身于卑鄙無恥卻權(quán)勢滔天的小人?臣比皇上更加了解內(nèi)子,內(nèi)子絕不會茍活。”
“趙蘭庭我不用你跟我說這些大道理,我只需要你給我一個答案,求死還是求活!”
“皇上并不是逼迫臣作抉擇,實則是逼迫內(nèi)子作抉擇,是為了保臣性命屈辱的生存,還是與臣同生共死雖憾無悔,臣不會讓內(nèi)子面臨抉擇,所以臣只能逼迫皇上,請君裁決,江山私欲之間,當以何為重!”
“你是說我處死了你趙蘭庭,社稷國祚便會崩潰?!”秦詢冷笑:“趙蘭庭你也太過高估自己了!”
“臣候死,方為解天下蒼生之厄,茍活則如奸佞,于天下是為不公,于先君是為不忠,于妻室是為不義,這便是臣之抉擇。”
蘭庭施一禮,昂然再入詔獄。
第800章 殺意暴生
沒有其他的人聽聞了詔獄之前君臣之間的可謂攤牌,但梁孝賢察覺到皇帝的臉色比前來詔獄之前更加陰沉了,他想如果是先帝仍在,義父仍侍奉于乾清宮君帝左右,這個時候應當會進忠諫,阻止一國之君明顯會造成朝野動/亂的不智行為,但梁孝賢卻掌握不了今上的火候分寸,他只能夠大氣不敢吭,把自己龜縮成仿佛不存在般,耳朵卻高高豎起,時刻留意著內(nèi)書房的動靜。
皇帝也的確恨怒交加,他明知要想說服春歸“假死”,從此伴他身側(cè)與他長相廝守,不能是他主動針對春歸加以逼迫,必須要脅蘭庭為社稷百姓和身家性命妥協(xié),由蘭庭先和春歸“義絕”,他甚至寧肯放縱相權(quán)掣肘君權(quán),為了春歸付出這樣的代價他不存半點遲疑,但結(jié)果還是沒能說服蘭庭,皇帝一時難以接受計劃的夭折。
那么行覇道之術(shù)呢?敢不敢賭趙蘭庭其實是會屈服于強權(quán),敢不敢賭春歸其實不愿連累趙蘭庭赴死,便是一生真情不移,但為保趙蘭庭平安卻愿意選擇伴他左右?他會在意春歸“身在曹營心在漢”么?不,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三宮六院無她身影,在意的是宮墻高聳永如屏障,寶座權(quán)位再高,但他看不見她的容顏倩影。
“朕要擬旨!”一聲斷喝。
梁孝賢立時入內(nèi),不敢多問,只聽皇帝接下來的囑令。
“別讓內(nèi)閣相臣來代筆,叫龔望來!速去!”
梁孝賢趕忙一溜小跑,恨不得插翅飛去午門之外的中書科署。
龔望而今已任中書舍人,倒也時常執(zhí)筆擬詔,甚至常侍奉于天子左右,乃名符其實的近臣一員,故而他奉了口詔,也不覺驚詫,只看梁孝賢恨不能掏出條鞭子來摧促他拔腳飛奔的架勢,也意識到皇帝這回召見非比尋常,但就算龔望已經(jīng)心有準備,聽皇帝張口竟是要將蘭庭定罪處斬時,龔望的反應也像是被手里的朱筆咬了一口般,將朱筆都拋出三尺遠。
“皇上,這詔書臣可沒法擬。”龔望蹙著眉頭:“聽聞皇上下令將趙閣部押禁詔獄,臣還以為皇上是欲引蛇出洞呢,沒想到皇上竟然當真這般糊涂,居然相信了區(qū)區(qū)宦官的所謂證辭,還要真把趙閣部定罪!”
“龔望,你這是要抗旨?!”皇帝雷霆大怒:“朕不讓內(nèi)閣相臣擬詔,便是免得聽沈決明這首輔的聒躁……是,朕倒忘記了,此時你也和趙蘭庭是沾親帶故,可你難道忘了身為臣子的本職!”
“皇上才是忘了微臣原本沒有登朝入仕的想法,為了什么才愿意受這烏紗帽的拘束!趙閣部一心為君盡忠為國效力,皇上居然要冤殺忠良賢臣?!那微臣也是趙閣部的同謀,皇上治微臣與趙閣部同罪罷!”
龔望竟然在御前翻了個白眼,上前兩步拾起朱筆,往皇帝跟前一遞:“這么荒唐的詔書,皇上自個兒寫。”
門外的梁孝賢聽得龔舍人竟然如此放誕,冷汗冒得更兇,果然又聽一聲重響,也不知書房里是鎮(zhèn)紙還是別的什么物件倒了霉,可奇異的是,仍然沒有聽到龔舍人請罪求饒的動靜。
“皇上怕有一段兒都沒開懷暢飲了吧?要不……今日暫且先偷上一日懶?皇上也是血肉之軀,忙得焦頭爛額的就難免心浮氣躁,一心浮氣躁又難免會生出蠢念頭……”
梁孝賢兩眼都幾乎沒被自己的冷
汗糊住,心里卻連連感慨:這龔舍人可真敢說啊。
但皇帝還竟然真吃這套。
龔望便出來,看一眼梁孝賢:“大晴天的梁內(nèi)臣怎么像是淋了場雨?”
“龔舍人可別在這時候取笑奴婢了。”梁孝賢哭笑不得。
“去吧,備桌好酒菜,別弄乾清宮來,擺御花園里鳳簫閣去,那里涼快,喝起酒來才能身心愉悅,但仔細著別讓后宮嬪妃叨擾,一應閑雜人等都莫讓靠近,便是皇后娘娘有什么諫言……梁內(nèi)臣也攔著吧,提醒娘娘稍安勿躁,有我勸著皇上呢,出不了什么大事。”
梁孝賢二話不說就服從了龔舍人的安排。
暴躁的皇帝就這么被龔望拉去了御花園,幾杯酒下肚,才對龔望傾訴道:“討伐后金,才能真正斷絕后患,但趙逕勿為首的官員卻一直反對用兵,說到底還不是擔心武將之權(quán)高于文臣……”
“皇上就別說這些話了,趙閣部是個什么品性皇上還不明白?臣心里清楚皇上為何氣怒,但那些話臣不敢提,但臣一定得告訴皇上,若然皇上當真執(zhí)迷不悟,臣必定是不會助紂為虐的,人生得一知己而無憾,臣視趙閣部便是知己,為了這份知己之情,臣都寧愿以一死相酬,皇上明知趙閣部與顧夫人夫妻恩愛,是一雙神仙眷侶,難不成還會做出大難臨頭各自飛這等無情無義的事?皇上這是要把顧夫人也逼上絕路啊,內(nèi)子和顧夫人處得像姐妹一般,必定也是會以死相酬知交的,所以皇上也休勸臣以妻小為念,皇上是真忍心害得趙閣部與臣兩家人……家破人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