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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兒的告訴二妹妹,婆母這件事,不單是你的心結,便連你兄長都是多年難以釋懷,且你兄長埋怨的人還不僅是首惡元兇,你那時小,很多的事兄長不想跟你說,倒是老太太跟你說了不少話,但你也早知道了,婆母被逼走投無路,實則連老太太和江家人都是幫兇,老太太的話是不能相信的。”春歸這才把前因后果,仔仔細細都告訴了蘭心。
“母親當真是……那樣逼迫過哥哥?”蘭心聽后震驚不已。
“親長已然故逝,是非對錯此時追究已經殊無意義,我也是想著二妹妹與大爺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
眼看便要出閣嫁人,而今才是真正的長大成人了,關于真相,不能再瞞著二妹妹。婆母當年并非真陷絕境走投無路,說到底作出那樣的選擇……一來是因被仇恨迷了初心,再者也都為了朱家的所謂聲譽,沈夫人唯一的錯,便是隱瞞了這多年的實情,但這哪里稱得上罪大惡極呢?且我也想讓二妹妹再琢磨,仇恨太深,究竟是害己還是害人?”
蘭心一時間也沒有回應,直到離她大喜之日還剩三天的時候,倒是打發了個婢女來斥鷃園,說是拿回那日忘在春歸這兒的物件,春歸心照不宣,把那錢匣子交給了婢女。
卻說太師府最近是喜氣洋洋,朱家卻是一片愁云慘淡,因為他們家兩個兒郎再次科場失利名落孫山,朱老太爺氣得頭風都險些發作,正趕上蘭心大喜在即,趁著讓兒媳們來給蘭心添妝賀喜時好一番交待。
因為“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幌子大行謬論邪說還自覺理直氣壯的朱家女眷團再次出動。
沈夫人聽訊,鋌身而出:“親家太太們來給二姑娘賀喜,我自是應當迎會,春兒你跟我身邊就是不用吱聲兒。”
春歸便笑著應了聲是。
舅母們既然來添妝,不管愿還是不愿蘭心都得來一趟花廳,朱大太太拉了蘭心的手,起初倒還是端著一臉的慈母笑:“當真是轉眼之間,心兒就真長成大姑娘了,后日便是你的大喜之日,還聽說心兒的姑爺是庭兒在江南時親自替你擇的佳婿,雖說到如今,你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們都還沒見過周家姑爺,但料到人才也必定是百里挑一的。”
朱門女眷團開始集體陪笑,蘭心卻挨春歸坐著一聲兒都不搭腔。
小沈氏也聽出了朱大太太的言外之意,挑眉道:“周姑爺入京,是為秋闈、春闈兩場大比,也是最近才請期定了喜日,故而大比之前便沒有急著走訪,也是親家翁和舅太太們誰也沒關注過二姑娘的婚事,否則長輩們有請,周姑爺也是不敢推辭的。”
蘭心聽沈夫
人竟然為她的準夫婿說話,垂著的眼瞼底眼珠子來回滑動了一下,卻到底沒有給沈夫人正眼。
春歸也只管微笑著裝聾作啞,看朱家女團和沈夫人斗法。
可不是她硬心腸沒良知,干看著沈夫人寡不敵眾,實則春歸早有洞察,朱家女團們那套所謂官眷圈綿里藏針的慣用戰術,壓根難敵沈夫人口直心快的路數,沈夫人縱便是以少對多,也勢必不會落了下風。
朱大太太意圖質疑周杰序做為外孫女婿入京卻不曾主動往岳外家拜訪是失禮,沒想卻被沈夫人三言兩句就堵了回來,慈母笑就有些端不住了,緩緩地抬起眼瞼來,手卻還握著蘭心的手。
“周姑爺人才雖說出眾,不過庭兒趕著帶攜他考取功名出身,固然是思謀著心兒出閣大喜之日能得添光加彩,是他當哥哥的愛惜妹妹的心情,卻也未免太急進了,這事兒原本我們也攔不著,更不該攔,但畢竟老太爺是庭兒兄妹的嫡親外祖父,為著小輩們操心考慮也是情理之中。”
這一番話說得本就好生無理,朱大太太轉而又對蘭心道:“周姑爺而今已然中了舉,他這樣的歲數,已經算是引人注目了,要緊跟著還高中了進士,你外祖父就擔心有那起眼紅的小人會揪著周姑爺乃是受到妻族提攜這一件生事,他這樣年輕,剛獲出身名聲便有損,絕對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心兒還當勸著周家姑爺幾分,一步步的把路走穩健了才是上策,再等上三載,和你的表兄們一同參加會試,可不沒那么顯眼了?心兒你是年輕沒經過這些人事,若然你娘仍然在世,外祖父和舅舅們也不會如此擔心,因為自然有你娘給你提醒教你日后如何相夫教子。”
朱大太太自覺一番話可謂語重心長,豈知蘭心早便覺得逆耳燒心了,可著她的性情,這會兒子也不怕暴發出來,不過想到嫂嫂這些時日以來的叮囑,才咬心隱忍著。
沈夫人卻沒這么多顧忌,搶在朱家女團們你一言我一句輪番轟炸前,她先就哼哼冷笑出兩聲。
第790章 失一摯友
“舅太太又何必說‘那起眼紅的小人’,照我看‘那起’其實根本不是別個,我出身寒微,不像舅太太諸位個個都是詩書門第、幼承庭訓,卻也明白朝廷取士自來講究公正的道理,科場舞蔽可是觸犯國法的罪行!舅太太這都不是頭一回誹謗蘭庭行違法之罪了,眼下甚至把未來姑爺都一齊誣篾?今日舅太太登門,究竟是給我們家二姑娘賀喜來的,還是添堵來的呢?讓二姑娘親口對姑爺說這話,說姑爺考中舉人不是因為姑爺自己的本事,是靠著妻族提攜,舅太太這是真對二姑娘好?”
沈夫人說著話,又把自己的腦門重重拍了巴掌:“是了,我倒是想起來了,似乎說親家府上今年也有子侄報考秋闈,聽舅太太這話,應是又落榜了吧,難怪舅太太趕在今日打著給我家姑娘添妝的名義,迫不及待說這些話呢,分明是打算著讓我家姑娘提醒蘭庭,可別光顧著提攜妹婿,捎帶著拉一把朱家子弟!”
春歸被沈夫人這番大實話說得險些忍不住笑,死死的垂著眼用腳趾頭直抓鞋底。
朱大太太前一段兒就吃過沈夫人的虧,不過還以為世人笑話的是沈夫人言談粗俗呢,一點沒自覺受到譏嘲的是她們朱家女團,今日眼瞅著蘭心也在現場,她倒也知道蘭心的脾氣,最是厭恨繼母的,所以哪里會覺得自己會落下風,當即也還擊道:“心兒明理,必定不會曲解親長的教誡和用心,夫人倒也不用操心心兒會因我這番苦口良言與外家生份隔閡了。”
只這話音才落地,蘭心便站了起來:“大太太莫怪二娘失禮,著實是因今日還有幾位手帕交也來道喜,二娘不能失陪太久,煩請大太太轉告外祖父,親長的教誨,二娘都記下了,只二娘為新婦,且也自來不懂經濟仕途之事,對于未來夫郎的舉業前程是萬萬不敢多嘴的,不過想來周家同樣也是書香門第官宦世族,對于子侄的教導必定不會輕疏,又兼兄長的清譽官品,連多少前輩都是有口皆碑的,不至于會引誹議陷謗,便有那些閑言碎語,也不過引人一笑置之罷了。又請大太太幾位長輩,代二娘敬勸外祖父,望外祖父保重身體,莫為晚輩小兒過于操勞廢神,否則倒是二娘不孝了。”
說著又對沈夫人行了一禮:“兒先請退,也望夫人許可嫂嫂與兒一同請退,著實今日客人來得多,兒一人招待實在擔心怠慢,需要嫂嫂鎮場呢。”
沈夫人何嘗見過蘭心對她如此禮數周道,自己倒怔在了當場,過了數息才回魂兒,一臉的笑:“好孩子,舅太太是你的嫡親舅母,不會怪罪你招待不周的,你也安心,我會替你招待好親家太太,春兒也跟心兒先去怫園吧,有你在,心兒需要什么也省得再經周折,你定能安排妥當。”
差不多便想拔步送上兩個小輩一程了。
朱家女團被蘭心妹妹摞在了這處花廳,更是震驚得半天都沒有回魂兒,當然也沒了和沈夫人唇槍舌箭的興頭,尷尬坐了一陣兒,便推辭了留飯的客氣話,只說蘭心大喜那日再來送嫁,敗北而走。
沈夫人這時也算歷練了出來,既占了上風,也不曾得理不饒人,
又親自送了朱家女團去二門口,轉身才對身邊的大丫鬟說了幾句風涼話:“雖則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沒女子無德便是才的話,可憐蘭庭和蘭心,這都攤著了什么外家啊?還嫡親外祖父和舅母呢,我呸,眼瞅著外甥女大喜的日子,他們這才來添妝不說,噓寒問暖的話竟都吝嗇講,一張口,就只會挑撥離間,為了自家子侄的前程,簡直就是不擇手段。”
丫鬟笑道:“說起來也多虧了大奶奶,二姑娘過去是多刁蠻,連大爺的教誨可都難聽進耳里呢,誰曾想竟然被大奶奶給收服了,而今對夫人都能畢恭畢敬……也是日久見人心,夫人這些年的慈愛終于能夠捂化了二姑娘心里那塊堅冰,這才真是可喜可賀的事。”
“你也休說那些沒用的奉承話,我這人長處不多,但幸好還有自知之明,我是個什么性情?從來不會拿熱臉去貼別人的冷臉,蘭庭不說了,他從來沒有不敬我,對六哥兒更是一直親睦,且我也沒那本事和蘭庭過不去。可蘭心過去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也壓根不把她當一家人看,明知道老太太不懷好意把蘭心一直往邪道上引,我都懶得多嘴,巴不得看蘭心日后自遺其咎呢,慈愛個什么啊。”
沈夫人嘆道:“不過打今日起,我對蘭心固然不能說視如己出,總還能把她當自家孩子關心了,又好在是雖則后日她是得出閣,但過一月,親家翁和親家母便會離京,屆時蘭心和姑爺必是會被蘭庭接回家住著的,還有的是機會彌補親近她。連蘭心都釋懷了,朱夫人那樁前塵舊事也才算當真過去,我也覺得直到這時,仿佛才能真正稱為是趙門的媳婦呢。”
又說蘭心,剛出花廳便纏住了春歸的胳膊,眼睛忽閃著仰視她家大嫂:“我剛才那樣應對朱家幾位太太,可還妥當?”
春歸用指頭點了點小姑的鼻梁:“這還沒出閣,二妹妹就讓我刮目相看了呢,不卑不亢也沒落下話柄,便是措辭略嫌生硬……原本也不算什么,二妹妹心直口快的脾性不用改,綿里藏針那套也不是人人都適用。”
蘭心這時倒不窩火了,喘一口氣道:“我最煩的便是今日類似的人事,要換作別人,我自然會腦子都不過直接嗆回去,可偏是外家,偏是我的舅母……真不知這些年,哥哥是怎么和這起虛偽的人周旋。”
“別替大爺擔心,他腦子可靈光著呢,朱家的老太爺和大老爺可都沒占著你大哥一點便宜,就更別說大太太幾位了,外祖家那些個子弟,滿嘴的禮儀廉恥卻只想著利用人脈走捷徑,明眼人其實早看明白了外祖家的門風已然衰敗,如今只剩一副空架子而已了,至于那些一味糊涂人云亦云的人,他們的看法議論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春歸趁機又教給了蘭心一點為人處世的道理。
這回真的是一轉眼,就到了蘭心姑娘的大喜之日。
春歸看她從大清早到被戴紅蓋頭,倒沒像多少閨秀女兒顯得依依不舍哭別家人的情境,還道這丫頭是真恨嫁已久,金豆子擠都擠不出來了呢,直到目送著蘭庭背了蘭心上喜轎,轉回頭衣肩上卻見斑斑濕痕,春歸使了眼色,讓蘭庭隨她繞去了一面屏擋
后,用指頭在肩上撫了一下,蘭庭也會意,老懷安慰:“傻丫頭到底還是舍不得家人的,剛才伏我背上,忍著才沒有痛哭失聲,雖說是女大不中留,但想到她日后能夠和和美美,我也別無所求了。”
按此時京中的習俗,女方這邊只有喜娘會相隨新婦去男家,接受男方的款待,而女方自家當然也會準備酒席宴酬親朋,蘭庭今晚是少不得陪客歡飲的,春歸也要助著沈夫人招待女眷,夫妻兩說幾句話的功夫就得“各赴其職”,春歸還輕省些,至二更時便安排好了女賓們往留宿處歇息,她就能回斥鷃園沐浴更衣了,蘭庭卻直飲到了三更才回,前腳剛進院門兒,門還沒合上呢就聽見身后有人聲聲喊“逕勿”,轉臉便見喝得踉踉蹌蹌的葉萬頃打頭,魏竹西等幾個好友都一連串跟著,挑燈的是廣野君,還有個無可奈何的湯回押后,他是因苦口婆心一番都無法勸服這幾位貴客去安歇的客院,竟也跟著來了斥鷃園。
春歸本是想著安歇了,聽青萍稟報來了好些客人還要纏著蘭庭飲酒,蘭庭沒法子只好吩咐在院子里的涼亭里又擺了一桌,于是春歸也重新挽了發髻,披了件見客的禙子,去和客人們打個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