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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這也是胡端起初枉法時全然沒有畏懼之心的根由之一,他想就算蔣氏到了刑部翻供,這也是常見的事,無關重要,普通民家殺傷案而已,刑部的官員哪里有那耐煩心親自審訊,無非就是發還重審,他到時有的是辦法收拾殘局。
故而當趙州尊忽而改變了逐一審問的方式,而有意讓蔣、張妯娌兩個公堂對峙時,胡端雖說神經更加緊繃,卻也沒有立場和理由提出反對。
張氏也一口咬定了案發當晚死者吳大貴是在她家用的晚飯以及和吳二貴推杯換盞,酒水吃食部份的供辭亦同吳二貴、吳老娘所訴毫無差異,但她話音剛落,蔣氏便立即提出質疑:“亡夫素來飲不得黍燒,略為沾上便會起周身紅疹,張氏招供她兩夫妻是用麻拐子家的汾河黍燒招待亡夫已然作偽,州尊倘若不信,大可傳召東墟麻拐子作證,他家在那一帶經營酒釀也已是祖孫幾代的生計,這么些年,我家可曾去他那里買過一壇黍燒?”
見蔣氏說得這樣篤定,張氏一下子就慌了神,也不及細細地思謀回想,下意識便變了口供:“既如此應是妾身記性有了差錯,畢竟隔了大半載的事,從前庭審時也沒有詢問有關酒水吃食的詳實,記不大清晰也是合情合理。”
要若斷案經驗豐富的判官,從張氏這一番說辭中就能找出破綻打開缺口,趙州尊雖不具經驗豐富而是個門外漢,但有蘭庭替他出謀劃策,實則上父子二人商量如何審問的時候,便有意把要細問案發當晚酒水飲食的事泄露給了胡端的耳目,情知胡端必然會教唆吳家幾口串供,至于蔣氏說死者不能飲黍燒,那其實是詐詞,要若吳家幾口人串供的酒水是另一種,蔣氏也會搬用這套說法,用意便是讓張氏露出破綻來。
趙州尊于是把驚堂木“啪”地一拍,肅聲斥道:“張氏在公堂之上證供狡變,本官下令依律對其用刑!”
這下子莫說張氏神色大變,就連胡端也再坐不住,他幾乎立時提出抗議:“趙州尊,下官以為張氏的辯解確然符合情理,只是因為她一時記性不那么清晰,趙州尊便要對她用刑,這可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同樣在一旁聽審的巡按御史唐維雖說是站在趙州尊的陣營,但也覺得就這樣對張氏公然刑訊的理由確然太過牽強,有心想要聲援,一時間卻找不到理據支持,急得一雙眉頭緊緊蹙起,眼睛一忽瞅著上座的州尊,一忽瞅著雖于下座也格外強橫的胡通判,臉色也陰沉下來。
而早被胡端籠絡的刑房司吏劉八,這確然是個還算有經驗的小吏,他意識到趙州尊是有意在詐張氏,連忙上前低聲和胡端耳語了幾句,胡端一聽,更加胸有成竹。
“既是公堂對峙,州尊何不連吳老娘、吳二貴母子也再次喚上庭來詢問,且看犯婦蔣氏的證辭真與不真。”
張氏聽這一句提醒,也立即意識到自己險些上當受騙。
她不清楚大伯對黍梁釀成的燒酒是否口忌,難道婆母和丈夫也不清楚?要真大伯一碰黍燒即生紅疹,當初串供時怎么會疏忽大伯的這一禁忌?胡通判“再次”二字就是提醒她,那母子兩已經先被傳喚,供辭和她的并無差異,她不應因為蔣氏的說法就變供。
于是張氏再度改口:“州尊老爺明鑒,分明是犯婦蔣氏謊詐,才誤導妾身懷疑記性發生偏差,當日的事,婆母和外子都記得清清楚楚,就是用的麻拐子家的黍燒招待大伯。”
胡端長吁一口氣:這婦人還不算愚蠢透頂。
唐維眉頭蹙得更緊:這下案情似乎越發理論不清?
只見趙州尊卻是意氣風發聲如洪鐘:“張氏,你是如何確定吳嫗、吳二貴的證供和你一字不差的?”
第115章 下令刑訊
“婆母外子及妾身都是說的實情,證辭當然一字不差。”頂著趙州尊聲如洪鐘般的質問,張氏竟然還能狡辯。
“案發距今已逾半載,且早先你自己也承認一審時未曾盤問當晚酒水、飲食等等詳實,一時記不清晰確然符合情理,但正因為你們記得太清楚,本官才有懷疑!”趙州尊瞥了一眼胡端,卻不急著拆穿是因他的提示,但正因此一眼,無論是對此案可以干預過問的巡按御史唐維,還是只是作為觀審的嚴景喻等人,盡都反應過來三名人證的口供高度一致,這也太不合情理。
又早前張氏明明已經被詐改口,可關鍵時刻胡端又出言提醒,這番勾通唆使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越發顯得吳二貴一伙的證辭大不可信。
“本官懷疑嫌犯吳二貴、張氏串供,陷害長嫂蔣氏殺夫,據堂審時的疑點,張氏幾度改口狡辯,決議對張氏先用拶指之刑!”趙州尊越發擺起了說一不二的官威,拈出一枚令簽擲下。
胡端這時哪里還敢質疑?只能陰著臉看張氏被拖開去,不一陣就傳來了張氏的陣陣慘呼,他也只能暗暗祈禱,但愿這婦人還明白厲害,有幾分剛骨能扛下此番刑訊。
“再傳吳嫗!”趙州尊卻又下令。
這回吳老娘再次被帶上堂來,雖說仍然被寬許落坐,但她親耳聽著張氏的慘呼,忍不住也開始瑟瑟發抖,就連雖然受她一直痛恨詛咒不得好死的長媳就跪在身旁,吳老娘竟也顧不得怒目而視了,她從未如同此時此刻一樣領會過公堂的肅險,舊歲時胡通判擔任主審,她可從來不擔心自己會受刑。
可現今……張氏都已然受刑,她還能逃脫么?
偏偏趙州尊待她和如此禮遇,這老婆子就算還有膽量撒潑耍渾,這個時候也有些無法使力——受刑的是張氏,在吳老娘看來同樣就該不得好死,她何苦為了張氏去開罪州尊,冒著自己也會挨打的風險?
“吳嫗不需驚懼,只要你如實招供,本官不會對爾年邁老婦動用刑訊。”趙州尊慣例般的先以安撫,才追問道:“本官問你,你之長子吳大貴遇害當日,你是在哪里用的晚飯?”
因見趙州尊和顏悅色,吳老娘的顫顫兢兢倒還當真緩和了一些,且這一詳實并不在串供的范圍,她完全沒有準備,張口便道了實話:“我兒大貴活著的時候,老婆子是跟著他一起過活,那晚當然是在大兒子家里吃的晚飯,不過大貴并沒在家,是被二貴叫去了喝酒,也是二貴因為和兄長早前鬧的矛盾,心里覺得愧疚,那晚上是有意彌補兄弟間的關系。”
“既是如此,吳嫗為何對吳二貴所準備的酒水吃食一清二楚呢?”趙州尊問。
吳老娘頓時張口結舌。
胡端見勢不妙,但他已經不敢在眾目睽睽下開口提示了,只好沖劉八連連使眼色,而劉八作為區區一介司吏,當州尊親自主審刑案時原本沒有他任何插嘴的余地,可一想到要是這案子當真水落石出了,他必定也是首當其沖會被問罪,到時連胡通判都自身難保,誰還能做他靠山呢?
劉八只好硬著頭皮說:“莫不是這老婆子記差了吧,吳二貴既想和兄長修好,理當請母親去作見證,才顯一家和樂。”
吳老娘便果然改了口:“正是正是,的確是老婆子上了年紀記性不好,一時記差了。”
趙州尊不由蹙起眉頭,雖然他因吳老娘“尊長”的身份有幾分由衷的寬容,又認為吳老娘雖然有包庇吳二貴的嫌疑,鑒于母子情深的倫理且還有親親相隱的律條,算不上罪不可恕,但說到底吳老娘這樣的行為還是有礙司法公允,可以諒解但并不應當推崇,更何況屢屢聽令于胡端助紂為虐,多少還是讓趙州尊對她失去了耐性。
不過也并沒有要脅用刑。
“帶人證吳云康上庭。”
聽趙州尊這一聲令下,不僅胡端、劉八等人神色大變,就連吳老娘都驚骸得從椅子里跳了起身,睜大眼直盯著一側,當果然見到以為已經遭遇不測的孫兒竟然毫發無損時,吳老娘又驚又喜忍不住涕淚淋漓,她顛著腿腳顫著手臂,通紅了眼睛迎向前,摸了措孫兒的面頰,就一把將云康摟進了懷里,也不顧這還是在公堂之上,就是一番痛哭失聲。
“康哥兒,我的康哥兒,你當真得救無事了?真是神靈祖宗保佑,你平安就好,還活著就好!”
“祖母,孫兒能夠平安,祖母應當知道極其不易,且孫兒這回能保平安,不定下回還能逃過叔父的毒手!”
短短的不足一年的時間,吳小郎卻幾乎遭遇家破人亡的劫禍,雖然仍處稚拙的年齡,但因為劫禍卻變得更加沉穩和堅韌,他沒有因為祖母的痛哭就心軟,而是不留余地的當眾指證嫡親叔父對他包藏禍心。
但吳小郎根本不曾落水,更不該知悉叔嬸之間的謀劃,他這套說辭,也是經過了蘭庭的授意。
雖說春歸并沒將渠出窺探所知如實相述,但蘭庭一直對吳二貴心懷防范,安排了人手在他左右盯梢,發覺吳二貴跟蹤吳小郎且幾回往陽城河踩點時,蘭庭已然篤定他正計劃斬草除根殺人滅口。蘭庭雖說可以欲擒故縱,設下陷井趁吳二貴動手之時把他抓個人贓并獲,可卻問得吳小郎并不熟諳水性,要是以吳小郎為餌尚存一定的風險,吳小郎若是有個萬一,就算吳二貴罪有應得蔣氏冤屈得雪,但蔣氏經歷喪夫喪子也沒有了活下去的支柱,這決非蘭庭樂見。
他不能冒此風險罔顧性命,所以才會選擇先一步造成吳小郎“失足落水”的意外事故,卻是將他隱藏起來,在堂審時才讓出現,好打胡端一個措手不及。
“人證吳云康,本官問案,你可保證如實應答。”趙州尊輕輕一擊驚堂木,阻斷了吳老娘和孫兒骨肉/團圓的哭訴。
“是,小民吳云康保證如實應答。”雖說個頭甚至還要比吳老娘矮上一些,且說話時的嗓音聽來也不無稚氣,但吳小郎仍然努力的讓自己在公堂上的表現看上去更加沉著冷靜,他記得蘭庭和尹先生,甚至華叔父的教導,他若是表現得稚拙孱弱,那么供辭就會被當作稚子之言不予采證,他就沒有辦法為父親慘死追責真兇,也不能從死獄里救出他的母親,從父親慘死的那一天起,他已經不能再是一個稚子,他必須要成為母親和妹妹的依靠,要成為繼父親之后的頂梁柱當家人。
所以就算是悲憤,就算是緊張,就算還有那么一些畏懼,他也必須挺直脊梁加以掩飾,不能讓胡通判這贓官看出他的弱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