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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也就回以溫恭自虛:“生員華蕭霽,拜帖求見學友趙舍人,望官爺能以通融。”
華秀才這兩句話,是點明了生員秀才的身份,他和蘭庭雖然素未謀面,可都已取得進學的資格,能夠相互稱為“朋友”,雖說兩人的出身門楣相差甚遠,可基于都是儒生,用學友的名義訪見,一般情況下都不會遭到拒絕。
奈何的是衙門口的皂吏可弄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規矩,照舊是叉腰瞪目:“這里是公堂,要么接遞狀書,要么就帶擊鼓鳴冤的人入內,沒聽說把你什么學友的拜帖接傳。”
“這位官爺,華某可是生員,依禮,便是求訪知州老爺,官爺也不應阻攔。”華秀才也被這皂吏蠻橫的態度稍稍激怒,口氣就挾帶著幾分生硬。
“什么生員,不就是個小秀才?看你這模樣,還是個窮秀才,還沒中舉人呢,就敢在公堂門口來擺官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長著多大張臉,官爺我最膩煩就是你這起人,上趕著來討好奉承,又端著清高的架子,不察覺滿身的窮酸味,十里外就讓人聞見倒了牙。”
華秀才受這番奚落,一張臉都鐵青著直往下墜,既覺和這鄙劣勢利的皂役爭執有辱斯文,又覺忍氣吞聲更加狼狽窩囊,正不知怎么化解應對,卻又有一個皂吏上前,扯著秀才的胳膊讓開幾步,這位倒是個溫和的人,沒有那樣的蠻橫。
“這位先生,您是要見趙知州的公子?那便不是為了公務,也別怪我們這些衙役不給方便,實在諸如這樣的閑事一日間總有許多,若都當成件事辦,跑斷腿也忙不過來,天長日久的,有誰耐煩呢?先生是讀書人,可更該明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的道理。”
華秀才也不是完全不通世故人情,聽這話心里也明白過來,便向錢袋里,往手心倒出一枚通寶,想想又倒出一枚,遞給那“和氣”的皂吏:“官爺說的是,再請通融吧。”
沒想到這回遭到的卻是一個白眼,且還挨了“和氣人”一推:“真是個窮酸貨,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只拿兩個銅板兒就想進這六扇門,還望著求見知州公子?也不抬頭看看這青天亮日的,作的什么美夢。”說完還往地下啐了一口,險些沒把那口痰,吐到了華秀才的鞋面上。
這下子華秀才就越發惱怒了,士可殺不可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卻正在這一觸即發的時刻,他又聽見了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這位郎君,可是要遞狀書討公道?”
——原來是,尹小妹早先剛好路過六扇門前,準備著去集市里逛逛貨行攤販,買些胭脂水粉、泥人竹哨等玩意兒,轉手賣給州衙里那些尋常出不了門悶得發慌的婢女,她慣常就不耐煩悶在車廂里頭,仗著自己也不算勞什子大家閨秀小家碧玉,沒那些繁瑣的禮矩需守,便垂足坐在轎門前,手里也拿著把鞭子,佯作還能幫著馭車。
總之,尹小妹的視野就十分開闊,于是瞧見了華秀才被人刁難,靈機一動,趕緊上前詢問。
尹小妹路見不平,華秀才十分感激,便把來意又再述說一遍。
“郎君是要求見趙大爺呀,那就不用和這些皂吏糾纏,不如跟了我去北門,我替郎君通傳一聲兒。”
“姑娘能夠替小生通傳?”
“當然能夠,我就住在知州內衙里,只不過大爺現在恐怕不在內衙,但也沒關系,我總能找到人替郎君通傳就是了。”
“如此,小生感激不盡。”
“不過我雖能幫郎君這點小事,卻因此耽擱了行程,往返一趟,也需要打點車夫些微好處,否則下回我出門,可就沒這么便利了,我也不貪郎君多大便宜,不過是一陣到了市集,替車夫買碗茶喝。”
華秀才不由瞪目結舌:這世道怎么成了這樣,皂吏兵痞就罷了,連小娘子居然也是如此勢利,真真是“衙門六扇開,有理無錢莫進來”!
無可奈何的華秀才,只好再次摸出錢袋,考慮了又考慮,這回又多取出一枚通寶:“不瞞姑娘,小生確有要事需見趙學友,只是囊中羞澀,剩余一些銅錢,還要留著賃車返回住處,只能拿出這三文錢來,如蒙不棄……”
“不棄不棄。”尹小妹倒不嫌錢少,笑吟吟地收入腰包,請了華秀才上車,還很熱情:“郎君出了錢,該坐車廂里頭,不用客氣。”
待到了北門,尹小妹招呼著華秀才在門房里等,還讓看門的仆從去倒了碗茶水來,又打發人去叫蘭庭身邊的湯回,她自己看在三文錢的“賄賂”上,也沒有先一步離開,陪著華秀才坐等,又一邊解釋:“北門是往內宅的,因住著有女眷,不好讓郎君入內,只能留在門房這里等,不過郎君放心,有我傳話,大爺身邊的書僮可不敢怠慢,等他來了,引著郎君去會大爺,我才去辦自己的事。”
華秀才總算“老懷安慰”:至少這姑娘收了錢還能辦成事,且態度沒有讓人心生不愉。
如此經過好番曲折,華秀才終于見到了趙監生,但偏偏在正主面前,這位徹底沒了溫言愉色,禮見后才一落座,臉就板得難看,開口便發牢騷:“老友相見一面,當真不易得很,使出兩文錢愿請皂吏跑腿,都險些沒有被殺威棒當頭驅逐。”
華秀才這時以“老友”相稱,可不是因為和蘭庭之間已經交熟多年的意思,這也是儒生之間的稱謂,若只是童生,不管年齡多大,都只能稱“小友”,可他們都是已經進學的秀才,那么彼此之間就能互稱“老友”了。
蘭庭原不知道華秀才遭遇的羞辱,但其實也能猜到那些皂吏是何嘴臉,只道“門子冒犯”。
說來蘭庭自來了汾陽,也確然日日都有不少“朋友”拜訪,左不過是些虛偽應酬,他心里也并非就耐煩,可無奈的是蘭庭到底是打算入仕的志向,總得顧忌著“矝傲狂妄”的誹責,少不了這些虛應世故,說來應酬了許多“朋友”,倒還沒一個抱怨衙役刁難的,華秀才算是特別了。
更特別的是這位華老友,居然不是為了虛應,聽他抱怨了幾句,也就開門見山:“實不相瞞,華某今日來訪,是為相識之人申冤,而那蒙冤的婦人,如今還在州衙的死獄中!”
“等待復準的女囚,可是吳門蔣氏?”蘭庭若有所思。
華蕭霽的眼睛卻是一亮,因為蘭庭的回應似乎證實了他的大膽推測——趙知州的這位長公子,可不比得尋常的官宦子弟,雖然尚未入仕,但已經協佐著父親處理公務,否則怎么能夠單聽一句,立時斷定他說的就是東墟吳家命案,趙監生必定關注過刑事,或許是因主理刑事的通判胡端正是前知州施良行的門生,所以趙監生才如此關注刑案。
用意正是要從胡端身上,找到怦擊施良行的把柄。
這屬于權奪之術,不過華蕭霽以為,若不趁權奪的契機,那蔣氏可就只有枉死含冤這一條絕路了。
又但愿如他所料,這位知州公子不僅僅是協佐父職,甚至于對于諸多大事,還會發揮決斷的作用!
華蕭霽深深吸一口氣:“正是,敢問老友,可對此案了解幾分?”
第85章 沈氏受辱
“東墟命案,受害者吳大貴,年三十有一,為柴刀砍擊后顱而亡,經察,兇犯乃吳大貴之妻蔣氏,因與街坊焦滿勢通奸,為丈夫撞破,遂串通焦滿勢害殺丈夫吳大貴,案發后,焦滿勢畏罪潛逃,蔣氏被捕,如今在押刑獄,以待按察使上報刑部復核。”蘭庭把他通過卷宗了解的案情簡單總結。
“老友可覺此案實情正如卷檔所錄?”
“據我了解,蔣氏本不認罪,反稱丈夫吳大貴是被其弟吳二貴害殺,只是兇案唯一目證,也即吳母指供長子乃奸夫所殺,且焦滿勢又確然不知所蹤,更兼焦妻等旁證,也證實焦滿勢乃案發當晚離家潛逃,經刑問,蔣氏最終服罪。”蘭庭客觀道:“雖有屈打成招的嫌疑,不過并無憑證證實蔣氏是被冤枉。”
“這么說來,趙舍人是認同胡通判對此案的審斷了?”華蕭霽不由冷哼,連稱謂也都轉變,顯示他的不滿。
“已經審結的案件,若無家屬狀書申冤,一般不會重審,華兄若知此案另有隱情,為何不勸說蔣氏之子再遞申冤的狀告,使此案件能得名正言順的重審呢?”蘭庭不答反問。
卻讓華蕭霽心頭的怨氣消褪了些。
“你既然知道吳大嫂之子云康心中不服,看來是私下調察過,不過既是如此,又怎么不知云康不過是總角之齡,父親被害,母親受冤,真兇還是他的叔父,幫兇竟是他的祖母!更不提此案,還關系到胡通判的瀆職貪賄,真要讓他一個稚子擊鼓鳴冤,說不定非但不能救回他的母親,還要葬送云康一條性命!”華蕭霽說到這里,憤然起身,卻是向蘭庭長揖一禮。
“故而,只能是華某向老友舉告,請托老友稟明知州,再察重審此一冤案,還無辜以清白,懲極惡以應罪,究辦貪官污吏,以正律法嚴明。”
蘭庭也的確打算把胡端作為突破口,剛剛發現吳家命案似有蹊蹺,沒想到就有“苦主”找了上門,他本就沒打算在華蕭霽的面前擺高架子欲拒還迎,是以雖在沒有提防的情況下,生受了學友的一禮,立時便還了禮,只他還沒來得及說答允的話,又聽學友擲地金聲般的承諾——
“老友若能相助于蔣氏母子,在下寧肯隨佐老友,以十年為期!”
事后一直在旁邊負責斟茶遞水的書僮湯回,對這位主動上門求助且還自視甚高的華秀才滿心的不以為然,前腳把人送走,后腳就沖蘭庭抱怨:“小人就沒見過這樣妄自尊大的人,以為協佐大爺還能是委屈他不成?他有什么本事,要不是今日正好遇見了尹姑娘,根本就見不著大爺的面,這樣的迂腐無能,能指望他成什么事!還說什么只有十年,十年之后他必須得再考科舉,大爺白養了他十年,感情還是占了他的便宜,真真荒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