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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庭因著自己的消息來源,倒也不疑春歸的說法有假:“王三身邊兒那婢女,對這件事卻是確鑿得很,據她說,好幾回王三和珍姨娘私會,都是她負責望風。”
“王三竟這樣不謹慎?”春歸奇道:“他顯然很信任這婢女,卻沒想到這婢女能被王平安收買。”
“所以我才覺得王三不像幕后真兇,否則這件案子只怕早就泄露。不過珍姨娘卻是個謹慎人,自從她告訴王三,要助他奪得理家的權力后,便就克意冷落疏遠,終止了和王三的接觸,所以白氏忽然‘服毒’,內事治管重新交在鄭氏手中的時候,王三才會感察珍姨娘已經開始行動,期待著她的進一步計劃。”
白氏死前,珍姨娘就未雨綢繆,也難怪在二魂的監視下,起初竟然沒有半點收獲了。春歸暗忖,又問:“逕勿你發現珍姨娘有染王三,是在察實周氏中毒之前抑或之后?”
“我開始留意到珍姨娘這人,是聽輝輝說起她和凝思忽而惡化的關系,就覺得很是造作,待提醒了輝輝留意,自己也商量王平安暗中打探,不過雖說確實了珍姨娘和王三有染,還不能篤定和白氏一案相關,直到發覺周氏中毒,且察明連那藥工也死于非命,我當時便確斷兇犯不可能唯只凝思,于是交待王平安,加強對珍姨娘及王三的監視。”
結果王平安安排的眼線,在昨日窺見了珍姨娘和王三在僻靜處疑似私會,但因為不能接近,沒聽清兩個之間的言談,只是今日上晝,眼線遠遠瞧見珍姨娘鬼鬼祟祟潛入側院,待她也跟著進去,竟不見了珍姨娘的人影,眼線怕被發覺,就退了出去,只把這件事情上報給了主人。
“又直到聽王平安報信,說綺紫舉告凝思和王三在側院密商,但盯著王三的眼線卻堅稱目標并沒有往正院方向去的時候,我幾乎能夠確斷珍姨娘就是凝思的同謀,結果把王三一詐,他就如實交待了。”蘭庭想到王三今日急于撇清的言行,把手一攤。
“還真是軟骨頭。”春歸相當無語。
“這就是王三的精明之處了。”話雖如此,但蘭庭的口吻顯然對王三并不欣賞:“他是抱著坐享其成的愿望,卻丁點風險都不想承擔,王翁今日沒頭沒腦一見他就訓斥,王三多少有些心虛,兩害相權,他用和珍姨娘有所接觸的事用作試探,這也是他明明知道王翁沒把珍姨娘當一回事,不至于為了區區侍妾,豁出去不要顏面把他重懲。”
這可不是?在王家尊為三太太的貴妾白氏,當初疑似和外男有染,王久貴盛怒之余,也只不過把高顯市驅逐,令白氏禁足,把丑事遮掩過去,至今還瞞著絕大多數仆婢,犯事的人換成珍姨娘這侍妾和親兒子,王久貴就更該輕輕放下了。
王三對他的老爹還真了解。
春歸在心里,把王三狠狠鄙夷一番,頓覺相較起來,王平安雖說有些迂腐,品行至少沒有這樣惡劣。
“但明白王翁追究的并非風流韻事后,王三情知珍姨娘已經露出馬腳,他自恃與這件事并無干聯,要若繼續狡辯,反而會落嫌疑,干脆坦白,至多就是白期待一場,沒有收獲,也沒有大的損失,于是干脆利落就答應了配合我的計劃,引兇犯入甕。”
“連王三的嫌疑也被排除,那么幕后真兇究竟是誰?”春歸深深困惑了。
“幕后真兇,應當并非王家之人。”
“逕勿能夠確定?”
“其實早在阿莊察明周氏所中的慢性之毒,竟然是出自宮室之內,我就疑心我們起初的方向不對,因為用于宮室之毒,不大可能會流于市井,只有可能為少數王公貴族諳識,就像阿莊,若非高太醫在禁內醫錄上見過此毒的記載,并傳授給阿莊,阿莊也不可能診出周氏的脈狀有異,王家只是一介商賈,實難想象家人會諳識此類秘方。”
“難不成,指使珍姨娘和凝思的人,竟然是王公貴族?”春歸愕然:“她們真正想要毒害的人是王平安,王平安遇害,王三確然就是最大收益者,哪能和王公貴族扯上干系?”
“這點我也暫時想不通透。”蘭庭也不由一蹙眉頭:“今日我質疑凝思,說她不提對周氏忠心耿耿,以此洗清嫌疑實因心虛,但事實上,我篤定的卻是她寧死也不肯牽連王三,細細推敲案情,從白氏之死,到周氏‘臥病’,再到王三娘險被嫁禍,種種設計當真復雜,而凝思和珍姨娘,應該皆有本事易如反掌便奪人性命,如那福康堂的那藥工,就是于鬧市被悍匪劫殺,這樣的手段粗暴但也簡單。”
“逕勿這么一說,我也覺得怪異,難道她們之所以用如此曲折的方式,竟然是為了讓王三置身事外?”春歸再度愕然:“王三不是指使珍姨娘、凝思的人,她們卻甘愿為王三赴湯蹈火,為何珍姨娘和凝思視他人性命如草芥,對王三卻如此癡心?”
王三甚至在未逢大難臨頭,完全還可以狡辯狡辯的時候,就毫不猶豫把珍姨娘出賣,憑珍姨娘的機巧,還能相信王三的花言巧語、海誓山盟?就算珍姨娘是被愛慕沖昏了頭腦,那么凝思呢,和珍姨娘配合無隙的凝思,也被珍姨娘感染了?
“凝思今日百口莫辯之時,尚還沒有絕望,不肯受脅迫服毒而死,竟然提出應當把她送去官衙,說明她認為只要離開王家,就算被困死獄,受審公堂,她還有一條生路。直到我自呈身份,且把嫌疑導向王三,凝思才放棄了掙扎,她不再寄望于挨過刑問,而選擇自裁,再兼她和珍姨娘的種種配合,謹慎幾乎不露破綻,在我看來,極像是經過嚴訓調教的死士。”
春歸瞪大了眼,只覺這案子眼看是水落石出了,可仍有太多的謎題未解,她實在想不通王平安竟然能夠驚動兩個傳說中的死士加以暗害,這真是何德何能呀。
“逕勿,會不會是你想得過于復雜了。”春歸思索一番,還是難以表示認同。
“或許,不過我必須再作安排,以防節外生枝。”蘭庭神色十分凝重:“倘若珍姨娘真是死士,王家那些仆從護院可不是對手,王平安雖說并沒有中毒,性命卻仍然堪憂。”
“珍姨娘還會對王平安動手?”春歸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一手按住固定在車廂里的條案上,穩定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有些浮夸的演繹她此時此刻震驚的心情,而她之所以如此浮夸,表示著她對蘭庭的推斷根本就不信服。
“當然。”蘭庭卻很篤定:“就凝思和珍姨娘二人,顯然前者為從后者為主,故而我們雖經設計,能夠察獲的人也僅限凝思,無法察實珍姨娘的罪證。”
“所以,逕勿是故意以王平安為誘餌?”
“據我猜測,珍姨娘、凝思之外,王家宅內,應當還潛有至少一名幫兇,否則近些時候凝思、珍姨娘身后各有眼線,她們稍有異動都會被察覺,那么王三娘院子里的草烏,又是什么時候由什么人栽贓的?”蘭庭道:“若不把他們一網打盡,王平安的安危就難有保障。”
是的!
春歸這才意識到,除了王平安的眼線,凝思、珍姨娘身邊還分別有白氏、渠出盯梢,相較肉體凡胎,這兩個魂靈更不可能被擺脫,但可不就連她們,都沒有發現凝思、珍姨娘其中一個涉足三姑娘的居院,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還有一個暗中潛藏的同謀沒被發現。
“凝思的死,并未能洗清王三的嫌疑,王三卻是因為珍姨娘的告知,今日巳初才故意去見王翁,在珍姨娘來,倘若不想法子盡快解救王三,保不住王三就會招供,故而,珍姨娘必須害殺王平安!她相信她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凝思的認罪足夠讓她置身事外,而王三卻被押刑室,只要王平安今晚遇害,就能證明王三并非兇手,她們應當存在必須孤注一擲的理由。”
蘭庭伸手,稍稍一撥錦簾,讓光芒更多的漏入車廂:“只有死士,為達目的,才敢不惜任何代價。”
第69章 丑時三刻
夕陽沉入峰巒之背,霞色卻像天斗側翻,將那艷燦傾瀉而出。
清風仍是稀少,偶爾的絲絲縷縷,未成聲息,就已平靜。
又是到周氏服藥的時候,相比尋常,更多了好些婢女服侍,她們相互監督,彼此提防,顯然都還在為今日鬧生的案件,驚疑不定。
珍姨娘跪在腳踏上,她把手里的瓷碗遞給婢女,又再接過另一婢女遞來的清水,服侍著周氏漱口,待周氏虛虛地靠著引枕,她又把薄衾稍稍往上一提,搭蓋過周氏的小腹,這個時間她本是該告退了,周氏也不敢和她多說什么,一味仍然裝作疲倦。
已經是替了凝思的婢女,把珍姨娘送出來,沿著廊廡底下走,看似代周氏安撫,實則卻像終于忍不住口舌,要尋人傾訴一番這幾日來的遭遇。
“老爺疑心凝思,交待我們幾個留意的時候,別說太太不敢置信,就連我,又哪里敢相信凝思竟有那多的惡意和那大的膽量,都認定了她,確然如同言行一樣,心里對待太太只有赤膽忠肝,人是木訥些,長處也在這木訥刻板,怎料到,倒是我們白長了一雙眼睛,這么些年來,竟然都錯看了她,太太對她這樣好,她竟然敢……”說著就是長長一嘆:“這幾日,太太精神一直不見好,今日聽說凝思認了罪,咱們都還不敢告訴太太她已經自盡的事,太太的心,都已是被傷透了。”
珍姨娘也道:“想來我和凝思,還是一同進的這里,又都受了老爺太太不少的恩惠,真真沒想到,凝思竟然會人心不足,她今日承認,是對大爺因愛生恨,往常我們竟然一點都沒看出來。”
“可不是這樣,要么怎有那句人心莫測呢,為奴為婢的,最忌就是沒有自知之明。”
把今日的事,悄悄里議論了好一歇,不知不覺兩人已經在院子里繞了幾個圈子,那婢女到底記掛著正在當值,才別了珍姨娘,她是真不知道珍姨娘是個“漏網”的兇犯,這番表現,自也不可能任何打草驚蛇。
珍姨娘回到她獨自住著的廂房,莫名又覺得疑似窺探的目光,她有些煩躁地合上門扇、放低竹簾,確保已然隔絕一切窺視,但那如影隨形如芒在背的刺探,卻像一點沒有消袪。
心中更加地浮躁,她不由猜疑:難道是因行動屢屢受挫,才會產生如此錯覺?
細想起來,這感覺已經有些時候了,仿佛總有一雙眼睛,就在近前審視度量,但她的左右又分明沒有半個人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