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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呀……
春歸再無不悅,一雙清秀的眉,彎如月笑,正要說什么,卻被兩道認真的目光看向,她甚至能見蘭庭清亮的眸心,有她喜悅的模樣。
“不用擔心,你要相信我,還有保護家人的能力。”
家人二字,像極了這晚溫熱醇和的茶水,慰籍心胸。
后來夜色很深,春歸已然回房,她倚著窗戶,還能望見蘭庭的房間,他的身影映照在窗紙上。
他似乎還在閱讀,燈影搖晃中,坐姿安然不動。
春歸便想,那個玉陽真君,不知是鬼是神的存在,當真是拿穩了她的軟肋,其實從一開始,就篤定她并沒有別的選擇。
不要說紀夫人、嗣兄、柴生等等對她有情有義的人,就說蘭庭。
他這樣一個人,一個只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接受了她把她當作家人和責任的人,義無反顧承擔她的安危力求給予她陪伴和照顧的人,就算萬一可能,會遭遇不幸,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觀,接受塵世給予的所謂宿命。
被利用又算什么呢?只要她的家人,她的親友,可以在這一個輪回里,安然無事,那么就值得她竭盡所有,和在意她的,同時她也在意的這些人,爭取多一寸光陰,多一日相守。
因為于她的人生而言,這個柳暗花明的轉機,當真是彌足珍貴。
這一個晚上,也再沒有游魂的唱曲聲,干擾春歸好眠。
次日,又是金烏光盛,蟬吵聲濃。
當渠出的魂影飄然而至時,春歸已經全然不再彷徨,她手里針線不停,眉眼波瀾未生。
“讓白氏來吧,我聽她有何冤情。”
渠出不無狐疑地盯了春歸好些眼,她有些不信任春歸就這么輕易的妥協,尤其是當見白氏來到,春歸也只漫不經心打量時,渠出越發不確信起來。
春歸卻是因那隨意的打量,先有了幾分判斷。
相比渠出的壞脾氣,白氏儼然顯得和氣許多,根本不存已為魂靈就“高人一等”的自傲,確然似有妄執未消,急欲超脫的焦急,尤其是說到她的女兒時,泫然泣下,真像她的阿娘,縱然不在塵世,也難以擺脫為人之母的羈絆。
只字不提玉陽真君,似乎根本就不知這其中的利害和交易。
春歸有了幾分篤斷,至少,白氏真有冤屈,生前不像作惡之人。
可也未免太糊涂了些,竟然在死后,逗留塵世這么多日子,仍然不知是誰害了她的性命!
春歸不由扶額,心說難道她還要負責斷案找出兇手這一難題?
也許是春歸許久未置可否,渠出倒焦急起來,喝令白氏先回她生前的居外去,又好聲好氣慫恿春歸:“前些日子,我常窺聞大爺和尹寄余議事,擬出那張名單中,赫然就有白氏的丈夫王久貴,大爺是疑他向施良行行了重賄,也打算著要察辦這事,爭取王久貴的口供,大爺既肯好好待你,這事又湊巧合了大爺的計量,你向大爺求助,大爺必定就能順水推舟。”
難得渠出既然肯出謀劃策,春歸自是深覺稀罕,也沒再給她臉子瞧:“這事我應下來,自會想法子,但契機可不能這樣簡單,還需要廢些鋪墊,我先籌劃著。但王家那邊,你也得先去盯著些,白氏敘述時還算明白,不曾顛三倒四,只當局者迷,恐怕她回去窺望,也難覺察出多少蛛絲馬跡,她是被害人,對于真兇都一點沒有頭緒,我對王家的了解,全憑她的一面之辭,就更能斷明真相了。”
渠出這回沒有反駁,應諾一聲,影就飄了起來。
春歸倒覺有些疑惑,抬眼盯著她:“今日姑娘怎么這樣好說話了?”
渠出影在半空中,翻了個白眼:“我算是服了大奶奶,連玉陽真君都敢刁難的人,彪悍如此,還不讓我們這些游魂兒佩服個五體投地?怎么敢不聽令行事。”
“我是無知者無畏而已。”
渠出又呵呵笑道:“這話你說得對,如你等這樣的凡人,靈識未醒,哪里知道玉陽真君對諸靈而言,就相當于塵世的君主對臣民有生殺予奪大權,可別怪我沒提醒你,真把真君開罪了,仔細靈歸度朔司時,真君不施仙術引渡,你就等著在溟海邊上魂飛魄散吧。”
“玉陽真君口口聲聲造物大道不能違逆,怎么,難道他就不怕濫用職權而受天譴。”
渠出嗤道:“說你無知還真無知,你以為但凡一個小仙,又或是神君之子都會引渡之術?何為造物大道,賦予引渡之術讓玉陽真君束管靈界就是大道之一,那么真君是否引渡,也自然符合大道,哪來濫用職權之說。”
“我看著,那什么玉陽真君,還能奪人性命吧?既會這等法術,豈不也是大道賜予?那為何他不干脆為塵世除了禍根,非要借我之手。”春歸提起玉陽二字都要連皺好幾眉頭,儼然毫無敬畏。
氣得渠出又落地站穩,爭辯道:“神界得道者,可轄管靈界,然而人界卻自有君王統治,雖說但凡一個小仙,奪人性命是易如反掌,然而影響人界生死,就是違逆造物大道,莫說會為大道所譴,甚至會被神君懲制。”
忽而又意識到春歸是在套話,渠出連忙住口:“你也別套我的話了,我知道得并不比你阿娘更多,根本便不明白你們這些凡體是福是禍是生是死,玉陽真君為何要楚心積慮干涉改變,真君只讓我聽令于你,我也算是知無不言,言聽計從了,你若是需要我相助,動動心念即可,玉陽真君自然能夠感知召我前來,若無要緊事,就別支使我飄來飄去瞎折騰。”
這回沒飄,選擇橫沖直撞穿墻而去。
春歸長嘆一聲,看來,今后少不得和渠出這個壞脾氣的亡靈合作了,殺千刀的玉陽真君,就不能給她挑個溫柔和善的助手?利用人都不曉得遞把趁手的武器,算個什么神仙,比鬼魅還鬼魅的家伙!
九萬里之外,溟海之上,某個銀發烏袍的神君感知這番腹誹,氣得險些沒把一群亡靈丟進海里。
第39章 陰魂不散
王久貴最近很郁躁。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郁躁了。
自從二十歲那年,機緣巧合之下,他隨富商的海船遠洋,帶回一批舶來品通過交易牟取第一桶金,從此開始發家,經過近三十載的積累,已為富甲一方的商賈,這個時候太祖對于商人的種種限制,其實基本成為空文,王久貴早就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他甚至早就不再冒險遠航,靠著經營香料行、珍寶行就能養尊處優,又哪里會覺得郁躁不安呢?
如今王家的商貨行,不僅在沿海州府設立,甚至開設去了北平、太原,他近知天命的年紀,早就不愿四處奔波,故而回到籍居之地汾陽縣,商事經營也交給了幾個成年的兒子管辦,并不用事事操心,很長的時間他的生活都是含飴弄孫、安享天倫,除非重大事件,兒子們才會請他決斷。
王久貴雖為富甲,卻到底沒有什么深厚的根基,他的發家還真是依靠運氣為重,故而此人從來就感激上蒼庇護,對于佛、道極為虔誠,又懂得“快意時須早回頭”的道理,并無欲望使富裕進而權貴,也沒有效仿某些富賈,腰纏萬貫尚不知足,要么花錢買個虛職兼個假官聊以自/慰,要么培養子孫投身科舉企圖徹底改換門庭,王久貴甚至懶得攀結官員勛貴,又或是接濟寒門士人,以求增擴橫行的資本。
他自以為已經為子孫三代積累下可以富足生活的財產,子孫們只要平穩的經營下去,就可以安身立命。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王久貴最煩心的一件事,居然是他的一個小孫兒因為太喜甜食,不知將來會不會鬧蛀牙。
但太平的日子總是會在猝不及防時悄然生變,眼看年近五旬,王久貴的腦袋上忽然有了綠云蓋頂的恥辱,他還沒從這打擊里回過神來,惹生事端的妾室白氏就自盡了,王久貴到底是對白氏動了真情的,心中大覺悲憤交加,忽而間有若蒼老了十歲,整個人都憔悴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