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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開殺戒已經不足夠平息皇帝胸中的戾氣了,他那雙嗜血的眼睛,向更為弱小更為無辜的平民百姓身上轉移,根本不需要罪證,皇帝兩大爪牙,錦衣衛和東廠日日巡捕所謂“罪逆”,多少平民百姓,“得幸”一游大內,乾清門外,他們被酷刑折磨,慘呼聲哀刺九天,血淚落凄沒地府。
因懼虐殺,京都百姓四散逃亡,就連大臣,但凡稍有氣節,不肯助紂為虐者,也紛紛棄冠而走,或隱姓埋名,或揭竿而起,一時間戰亂四生,烽火連連,可這樣的情勢,仍然沒有阻止暴君的惡行。
尊統元年九月,暴君被內閣之一,他親自任命的中極殿大學士刺殺而崩。
然而,戰亂并未因此平息,各地叛軍為奪皇權,仍然強征民勇,不無燒殺搶掠之行。
北平宮城的新帝,已經無法掌控政局,而神州各地的百姓,更加不能安居樂業。
正可謂田郊四野蓋白骨,山河十州遍冤魂。
雪上加霜的是,原本日益強大的異族,趁中原神州烽火大亂,興兵直入,終于,攻破京都,逼殺國君,秦氏社稷土崩瓦解,異族外姓一統河山。
虐殺沒有因此而結束,更大的屠戳拉開序幕,萬千遺民,均為賤籍,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人命不如芻狗,生死更賤螻蟻。
斗轉星移去……
已經距離尊統之年,又過十載,順天府轄下,大興縣內,過去香火極盛信徒眾多的普善寺,正殿佛堂,被一起民眾放火焚毀。
面對著熊熊大火,滾滾濃煙,面對著被火煙吞噬的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老人,掩面痛哭、聲淚俱下:“蒼天無眼、神佛無珠,不佑我善良無辜,只縱容暴戾無道,禮敬何用?!老兒生于代宗帝年間,雖乃貧賤,卻歷來勤儉,望靠農耕稼穡,以為生計衣食,敬拜佛祖,也從不貪求榮華富貴,只祈一家平安,豐衣足食,可我的孫兒,先是被尊統暴君虐殺,我的兒子,又被強征入伍,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死的死,亡的亡,膝下只有一孫女,照庇老兒夫婦,聊為安慰。”
“可賊老天,就連我唯一的孫女也不放過,好端端,就被強買為奴,不到三天就折磨死了,老妻心灰,投井而死,只留我一個七十孤老,竟也被強征,替朝廷修建宮室,橫豎都是累死餓死,不如燒了這佛堂,罵一頓蒼天,也算痛快。”
原是絕望末路的人,臨死前泄憤的言行,不抱任何希望,只他這話音剛落,卻聽一聲驚天動地的霹靂雷響,緊跟狂風大作。
瞬時云層移走,遮天蔽日。斷垣殘壁上,篷勃攀密的籐蘿漸次無蹤,青崗淵谷間,艷麗如火的桃紅紛紛落盡。
那荒冢夷為平地,枯原再生青苗。
正所謂休怨神靈無知,且看時光逆轉——
云定風停時,金烏灼灼下,不見了尊統紀年,正恰是弘復帝治。
是新的篇章,只不知,依然否重蹈舊跡。
白骨復生,亡魂新活,故事又要重頭述說。
第1章 有女春歸
既為舊人間,卻成新世事,暫不說這歲月逆向的根由,關系家國興亡,萬千生死,正好比一盤重新布陣的棋局,那關鍵之子落錯重要一步,也難保不會再走成尸山血海、人間鬼域的終局,只這棋路盤根錯節千頭萬緒,往大處描述也不知從何說起,這里,便先單擇那一枚棋子著重而言。
這枚棋子,初看卻又很不起眼。
因是一位區區孤女。
孤女名喚春歸,此時的她,卻根本沒有扭轉時勢的自覺,正值哀慟,是為自身。
春歸當然也不是生來就為孤兒,要說她的身世,卻也簡單,不是什么大富大貴門第,家族顧氏,籍居汾陽城郊古槐村,也算世族,乃耕讀傳家,祖上出過庶吉士,父親在世時,曾中舉人,且還考取解元,可憐眼看前途似錦,奈何難逃無常索命,顧父亡故,留下孀妻孤女,因受族人逼迫,無奈寄人籬下。
春歸新近喪母,說她處境,那便是失怙無依,既有族老要脅,又有權貴覷覦,當真有走投無路的凄楚艱難。
好在族人雖說歹毒無情,世間到底不失仗義之輩,春歸寄居之處,也就是清遠里的孫家,主婦紀夫人很有濟困扶危的德性,不僅兩年以來多有庇護,甚至應允春歸暫將亡母靈柩置于家中。
可母親病重不治,撒手人寰,這樣的悲痛也萬萬不會因為旁人的援助減退,更兼春歸早前還無意聽聞孫家仆婦幾句閑言,不是什么好聽話,諸如不祥晦氣、克妨父母、紅顏禍水、妖嬈狐媚這等傷人的惡語,又怎不讓她的心情雪上加霜。
又可是心中雖懷悲痛,眼中卻無泣淚,這孤女一副消瘦單薄的身子,偏挺直脊梁跪在亡母靈前,一邊引燃紙錢焚于炭盆,一邊喃喃低訴:“阿娘,女兒因歸求族公,望允阿娘入葬祖塋,竟錯過臨終一別,乃至阿娘不肯瞑目,也不知阿娘,是否原諒女兒?”
“阿娘與阿爹,此時應當團聚九泉之下,如此阿娘也不會再覺傷心,阿爹也不會深感孤寂了吧?爹娘就算擔憂女兒,也請萬萬莫太牽掛,因就算從此人世,只余女兒孤伶一人,女兒不敢忘記,受父母生養大恩,豈敢自棄?女兒定會竭盡全力生存,才不枉父母愛惜一場。”
“阿娘,你走時,到今日,女兒未曾垂淚,阿娘是否會怪女兒無情?當年得聞阿爹亡故,女兒肝腸寸斷大哭不止,不是因為女兒眷念阿爹更勝阿娘,而是那時,女兒尚有阿娘可依,便是哀毀,亦有阿娘照顧撫慰,可阿娘也相隨阿爹而去,女兒再無依傍,怎敢哀毀?”
“都說是女兒克妨父母,都說是因女兒這容貌,才累阿娘不得壽終,女兒卻不認這些誹謗!”
“女兒會謹記阿娘生前再三告誡,論是族人如何相逼,論是處境如何艱難,決不委身逼死阿娘那權貴子弟,屈作外室,且女兒也決不會容許,族公對阿娘之毀謗,將阿娘視為出婦!”
“女兒知道阿娘心愿,定是名正言順,與父親合葬同塋,阿娘放心,女兒今日便將反擊,還請阿娘,在天之靈相佑,助女兒行事順遂。”
“待事了,女兒再行哭祭。”
春歸低訴到此,重重三叩,那額頭撞在硬梆梆的地面,砰砰有聲,方起身,本欲離開,兩三步后卻又轉來,再度跪在靈前。
終是難忍的,這回的低訴,隱隱帶著哽咽:“依稀記得,當年稚拙,未明人事,女兒竟具目睹亡靈之異,訴之父母,雙雙驚懼,諄諄叮囑女兒切切不可對旁人提起,阿娘還曾帶著女兒禱告佛前,深恐女兒長受亡魂驚擾,后來,漸漸也就消除異感,與常人無差,可是阿娘,女兒此時,當真期望此異感仍然具備,阿娘魂靈若相去未遠,興許還能一見。”
春歸自然不知,她所說的這項異處,原本也并不是唯她一人身具,這坊間傳言,也常有那出生未久的嬰孩,能目睹陰靈,一套說法是嬰孩天眼未關,隨著年歲增長,異處也就逐漸消失。
總之春歸懷著悲傷的心情,在亡母靈前傾訴心事的時候,是萬萬不曾預料接下來會發生多么奇異的一件事。
更加不曾預料,其實她的命運,冥冥之中,已經與原本的軌跡天差地別。
她這時,心心念念一件愿望,無非是如何排除萬難,能讓生前恩愛無比的父母,死后也能同塋長眠,至于今后應當何去何從,至于她的終生大事,這些都是次要又次要的了。
更不提什么振救蒼生,挽回社稷,如此大事業,根本就不在小小孤女的認知范圍,又別說春歸,只怕是列位看官,此時也看不出她有什么至關重要的作用。
就讓我們繼續看她,深吸著氣壓抑悲傷,一步步異常沉穩,一步步格外冷靜,她離開靈堂,到孫家宅居的后門,坐上一張青布篷車,直到隆靈寺不遠,待那輛車拐去一個僻靜的巷弄,春歸下車,步行至隆靈寺前,離正門稍右,往墻外一跪,攤開攜帶的帛書,擺在膝蓋之前。
這汾陽城中的隆靈寺,月月十九都會舉辦廟會,這日寺門外的廣場上自是商貨琳瑯、人山人海,寺內法師一般也會在這日開示佛法,更加吸引了不少信徒前來聆聽祈告,不僅布衣百姓,甚至豪富人家的女眷,往往也會坐著轎子前來寺內燒香吃齋。
春歸這一跪,沒多久,便吸引了呼拉拉一堆看客。
有人先是盯著那布帛上寫著的四個文字,奈何不識,左右一看,瞧見位穿著長衫的儒生,忙去請教,聽儒生抑揚頓挫地念出“賣身葬母”來,這四字倒是通俗易懂,看客們頓時大嘩——這倒是件新鮮事!
又有人細細打量“賣身”這位,驚覺這看上去仿佛及笄之歲的女子,雖然披麻帶孝,自是不曾涂脂抹粉,卻見那膚色欺霜賽雪,未經描黛的秀眉形如遠山,眸中似生霧氣,珠淚欲垂未垂,都紛紛吸著長氣,為這容色驚艷,于是更加大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