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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珩的雙手死死扣在白瓷洗手臺的邊緣,冷白皮的手背上,因為極端的缺氧與高壓,瞬間爆出了一排駢起、猙獰顫抖的青筋。
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
空曠的更衣室里安靜得令人發(fā)慌,只剩下壞掉的水龍頭滴水的嗒、嗒聲,每一下都像是死神的鐘擺。
水面下死寂一片,連一絲宣泄壓力的氣泡都沒有冒出來。
他那具浸在冷水里的身體,在這一刻,就像是一具主動沉入冰冷海深、毫無生氣的鋼甲鐵尸,在窒息的深淵死角里,冷酷地與自己博弈。
云華的眉頭越鎖越緊,一雙拳頭死死攥著。
看著水盆里那動也不動的黑發(fā),他甚至開始懷疑這傻逼是不是真的瘋了、想把自己活活淹死在盆里。
就在云華忍無可忍,跨前一步準備動手去撈人的前一秒——
「嘩啦!」
楚珩猛地直起背脊,帶起一大片冰冷、混亂的水花。
他劇烈地喘息著,大片大片冰冷的水珠順著他線條刀刻般的側臉瘋狂淌下,混著他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淚水,以及嘴角沒擦干凈的血跡,狼狽至極。
楚珩微啟嘴唇,貪婪、急促地呼吸著空氣中黏稠的氧氣。
他沒有立刻站直。他雙手依舊死死扣在白瓷洗手臺的邊緣,大片大片的水珠順著他刀刻般的面頰瘋狂淌下。
他急促地喘息著,聲音沙啞得像被粗砂紙磨過,帶著劇烈窒息后的破風箱微鳴,一字一頓地開口:
「閉上……你的呼吸。」
他沙啞地咳了一聲,喉嚨里滾出一絲被冷水和殘血嗆住的干咳,聲音極低,卻冷得像帶著冰渣:
「把自己……塞在水里面。」
云華渾身一震。
楚珩停頓了好幾秒,等自己的嗓子慢慢回過神來。
「當你的肺部因為高壓而像要被生生炸裂,你大腦皮層里的每一個求生信號,都會發(fā)了瘋一樣尖叫著,要你去按那個『結束』鍵。」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將胸腔里所有的痙攣和顫抖死死壓制了下去,直視著云華:
「但在那一秒,忘掉你的痛覺、甚至忘掉你的退路。把你這具肉體,當成一塊死在水底、永遠也上不去的鐵。」
「等那股絕望逼出你所有的潛力——你,就能突破自己。」
說完,楚珩扯過旁邊干凈的毛巾,極其粗暴地抹了一把濕漉漉的臉。
隨后,他迎著云華震撼的目光,像往常一樣,緩慢、優(yōu)雅、一絲不茍地穿上他的軍裝外套,拉平衣角,撫平了上面的每一道褶皺。
楚珩離開后,更衣室里只剩下水龍頭「嗒、嗒」的滴水聲。
云華獨自站在盥洗盆前,他打開水龍頭,重新開了一池水。
水滿了,他關掉了水龍頭,看向此時平靜得像鏡子一樣的冷水。
他用手先摸了摸水,真冷。
隨后,他學著楚珩的模樣,猛地將自己的頭死死按進了冰水里。
水面下,寒冷與窒息瞬間點燃了他大腦皮層的求生本能,他好像又感受到模擬艙里那種狂亂的沖擊。
大腦像一個正在爆炸的火球,精神力像一萬匹脫韁的野馬,快要把自己憋死了。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在心底強行去想著那句「把自己當成一塊死在水底的鐵」。
當他臉色慘白地從水盆里直起背脊時,他抹去臉上的水,看著鏡子里那雙布滿血絲的棕色眼睛。
「真是傻逼」。
云華一邊用毛巾胡亂擦著濕漉漉的頭發(fā),一邊踩著夜色走出大門,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狀元居然沒有走。
狀元坐在訓練場門口的石階上,縮著脖子,手里那臺星際掌機的屏幕發(fā)出微弱、可憐的熒光。
云華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他:「怎么,大半夜不回去睡覺,在這當看門狗?」
狀元被凍得直吸鼻涕,手忙腳亂地收起掌機,從懷里掏出一管被他用體溫捂住的營養(yǎng)液遞給云華:
「老大,我這不是等著你,怕你第一天當教導主任,被那群刺頭揍嘛。」
云華接過那管已經(jīng)有點涼的營養(yǎng)液,把自己手上拎著的外套,別過身、別扭且粗魯?shù)赝鶢钤^上一罩。
然后,他一口把營養(yǎng)液灌下去,粗糲的甜意終于暖和了他被冰水凍僵的胃。
狀元吸了吸鼻子,仰頭看著帝都星幽冷的星空,突然輕聲問了一句:
「老大,明天就是放假日。你……回家不?」
云華捏著空了的包裝管,大腦里浮現(xiàn)出家鄉(xiāng)漫天的煤灰,以及老云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連領口都磨損了的舊軍裝。
少年棕色的瞳孔在夜色下動了動:
「回。老頭子還等著老子拿軍餉回去孝敬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