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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項羽不要分封,劉邦也不要分封。他們要的,是這座帝國的徹底覆滅。而他自己,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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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宮
子嬰跪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詔書。竹簡上的字跡還沒乾透,墨跡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光。
趙高站在他面前:「大秦已非昔日大秦。從今往后,不再稱皇帝,只稱秦王。這是為了社稷,為了嬴氏血脈。」
子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丞相……臣……臣不敢當此大任。叛軍已近咸陽,臣……臣怕……」
趙高低頭看著他,這反應,和他預想的一模一樣。懦弱、驚懼、毫無威脅。這樣的人,最好控制。
趙高笑了。那笑容溫和得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看不成器的晚輩。「怕什么?有本丞在。你只管當你的秦王,其馀的事,本丞會處理。」
「起身吧。」趙高說。
子嬰顫巍巍地站起身,腿還在抖,像站不穩似的。他低著頭,不敢看趙高:「臣……叩謝丞相。」
趙高轉身離去。身后,子嬰還彎著腰,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枯草。趙高沒有回頭,在他眼里,子嬰已經不是一個人,是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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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嬰稱病,不肯完成登基儀式。
趙高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看一份軍報。他放下竹簡,皺了皺眉,看向來報的太醫:「什么病?」
太醫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說:「回丞相,秦王……驚懼過度,心神不寧,以致臥床不起。」
趙高的眉頭舒展。
驚懼過度。這四個字,正合他意。一個驚懼的人,才容易控制。一個驚懼的人,才不會反抗。他擺了擺手:「知道了。退下。」
趙高沒有懷疑。在他眼里,子嬰只是一個靠他賞飯吃的廢物。廢物會生病,廢物會害怕,廢物會跪在地上求他饒命。這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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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嬰躺在榻上,閉著眼。窗外有鳥叫,他沒有聽。他在等。
他知道趙高一定會來。因為趙高等不及了。叛軍一天天逼近咸陽,趙高需要一個傀儡來安撫人心,需要一個秦王來替他擋箭。他等不了太久。
子嬰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橫樑。那根橫樑很舊了,木頭上的漆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褐色的裂縫。他小的時候,曾隨父親扶蘇來過這里。那時候這里還很新,梁柱上畫著彩繪,陽光從窗櫺間灑進來,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那時他還不知道,他的父親會死。不知道父親的手足會死。不知道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會把嬴氏子孫一個一個推向深淵。
他閉上眼。現在,輪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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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宮的門被推開時,子嬰正跪在蒲團上,面朝神位。他聽見腳步聲,渾身一顫,猛地轉頭——看見趙高,他的臉色瞬間白了。
「丞……丞相……」
他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從蒲團上跌下來,跪在地上,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石板上。
「丞相饒命……丞相饒命啊……」
趙高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匍匐在自己腳下的「秦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走過來。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在寂靜的齋宮里格外清晰。
子嬰的肩在抖,聲音也斷斷續續,夾著哭腔:「我……我什么都聽您的!秦王我不當了,這位子太燙手,燙死人了……我只想活命。」
趙高在他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輕蔑。怕死就好。怕死的人,最好控制。
「起來。」他說。
子嬰搖頭,像個孩子一樣使勁搖頭,聲音顫得幾乎聽不清:「臣……臣不敢……」
趙高彎下腰,伸出手,去扶那個蜷縮在地上的「秦王」。他的手指剛觸到子嬰的手臂——子嬰的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像一個驚懼的病人。
趙高低頭。一把匕首抵在他喉嚨上。刃口很薄,在燭火下泛著幽藍的光。子嬰的臉就在他眼前,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淚水,只有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決絕。
「你——」
子嬰沒有
給他說完的機會。匕首一橫,一抹腥紅在空中劃過,重重地噴灑在地面。
趙高捂著喉嚨,踉蹌后退。血從指縫間涌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玄色的袍服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滿手的血,紅得刺目。他抬起頭,看著子嬰。
子嬰手里還握著那把匕首,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像兩團火。
「你……」趙高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混著血沫,含糊不清,「你……裝的……」
子嬰只是靜靜地看著趙高,看他像一條被割斷喉嚨的狗一樣,在地上抽搐,掙扎,一點一點失去力氣。
趙高的身體終于不動了。他的眼睛還睜著,瞪得很大,像是到死都不相信——他這一生算計了那么多人,最后死在自己最看不起的人手里。
子嬰緩緩站起身。他的腿不抖了。他的手也不抖了。他低下頭,看著趙高那張扭曲的臉。
然后他轉身,面朝神位,把匕首放在供桌上。他靜靜地跪下來,叩了三個頭。
一個給父親扶蘇。
一個給那些死去的嬴氏子孫。
一個給——大秦。
風穿過齋宮的廊下,吹動供桌上的燭火,明滅不定。子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知道,大秦氣數已盡。他知道,自己這個「秦王」,也當不了多久。但他不在乎。
因為他殺了一個人。一個早就該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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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帳中喝一碗熱湯。斥候衝進來,滿頭大汗,聲音都在抖:「沛公——咸陽……咸陽亂了!胡亥死了!趙高也死了!子嬰……子嬰被立為秦王!」
劉邦的湯碗停在半空。他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湯都灑了出來。「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他放下碗,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步,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像一匹聞到獵物氣息的狼。「項羽那小子,帶著四十萬大軍,走一步停三步。等他到了咸陽,黃花菜都涼了!咱們現在就出發,日夜兼程,趕在他前頭——」
「沛公。」張良的聲音從帳角傳來,不疾不徐。
劉邦停下來,轉頭看他。
張良坐在那里,手里握著一杯水,沒有喝。他的目光很平靜,不像是在聽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沛公打算進咸陽做什么?」
劉邦張了嘴,又閉上。他想說「稱王」,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張良的眼睛里,有一種讓他說不出這兩個字的壓迫。
張良站起身。他走到劉邦面前站定,聲音放得很:「沛公若進咸陽自封關中王,項羽必殺沛公。」
劉邦的臉色變了。
「項羽在鉅鹿與章邯死戰,死傷無數。沛公在西進的路上賒糧、收編、放糧——」張良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這些事,項羽都知道。他早就看沛公不順眼。若沛公再搶在他前頭稱王,他會怎么想?」
劉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會覺得,沛公在偷他的功勞,在踐踏他的尊嚴。」張良看著劉邦,目光如炬。
帳中靜了下來。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作響,像是劉邦心里那團正在熄滅的火。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開口,聲音沙啞:「先生……那該如何?」
張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沛公手下,現有多少人?」
劉邦想了想:「連百姓帶軍隊,約五萬。」
「精銳呢?」
「三萬。」
張良點了點頭。「帶精銳入關中。百姓和輜重在后,慢慢走。沛公先到咸陽,但不稱王。」
劉邦愣住:「不稱王?那我去做什么?」
「去佔地方,去活著。」張良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光芒,「沛公先入關中,這是立足權。沛公不稱王,這是生存權。項羽來了,沛公可以說——我不是來搶功的,我是來替將軍開路的。」
劉邦怔在那里。他想起項羽那張臉,想起那雙永遠睥睨天下的眼睛。他知道張良說的是對的。項羽不會讓他稱王,不會讓他搶功,不會讓他活。除非——他自己先不爭。
「好。」劉邦深吸一口氣,轉頭喚來親衛,「傳令下去,精銳三萬,輕裝簡從,連夜出發。百姓和輜重,在后慢慢跟進。」
親衛領命而去。劉邦轉頭看向張良,那雙眼睛里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點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慶幸。「先生,若無先生,劉某恐怕早就死在項羽的刀下了。」
張良沒有接話。他只是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窗外,夜風呼嘯。劉邦站在帳門口,看著西方天際。那里有咸陽,有秦王,有他夢寐以求的關中。但他不能急。他要等。等到項羽來了,他還要低頭,還要彎腰,還要笑著說:「將軍辛苦了。」
他笑了一下,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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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嬰在齋宮中,面前擺著一杯酒。不是普通的酒,是毒酒。他要等劉邦來,等劉邦到了咸陽,他喝完這杯酒,以死謝罪。他把咸陽庫房里最后的糧食、布帛、錢財,全部分給了百姓,希望能讓
大秦子民少挨幾天餓。他知道自己擋不住叛軍,但他可以讓叛軍看到——大秦的最后一個王,不是昏君。
劉邦進齋宮的時候,看到子嬰跪在蒲團上,面前那杯酒還沒喝。他怔了一下,停下腳步。張良在他身后,沒有說話。
子嬰抬起頭,看著劉邦。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疲憊、蒼白,卻沒有一絲恐懼。
「沛公。」子嬰開口,聲音很輕,「始皇為何要統一天下?」
劉邦沒有回答。
子嬰的目光落在遠處,像是穿透了墻壁,看到了咸陽宮的方向,「是因為他不想要百姓再經歷戰亂。始皇做到了。可我——」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杯酒。
「我有愧于始皇。但我無愧于心。」他端起酒杯,「我最后能做的,就是把咸陽的糧食、布帛、錢財,都分給百姓。大秦……亡了。但大秦的子民,還要活下去。」
他拿起酒要往嘴里送。
劉邦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那力道不重,但很堅定。
「秦王,我們反的是暴政,不是您。」
子嬰怔住了。劉邦把那杯酒從他手里拿過來,放在案上,退后一步。
「您活著,就是大秦最后的體面。」
子嬰看著他,眼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