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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晏屏住呼吸。如果手也是耳朵,那哲勒是否也能聽見自己此時洶涌奔騰的血液,和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開始聽。聽夜霧是如何不動聲色地環繞在原野,宋明晏能感受到這些細白如絲的東西怎樣撫摸過自己的指尖,又是怎樣凝成一層薄薄的水氣。他在聽極遠方還有未入夢鄉的獵犬短吠,群馬響鼻,在聽南風親吻荒山,又毫不眷戀的飛遠。
他也聽到了地面細小而有規律的震動。
是馬蹄聲。
宋明晏猛地站了起來。此地剛出東州,是辛羌與末羯的交界地,就像鮮肉必招蠅蟲,有馬賊流寇并不奇怪。但宋明晏總覺得沒這么簡單。能盯守到此時才行動,一支商隊都可以吃下了,還在乎這一車東西不成。
容不得他再猶豫,宋明晏跨步過去搖醒了戈別,老武士揩了把鼻涕嘟囔:“咋了……”
“有馬隊,沖我們來的。”宋明晏壓低聲音說道。
戈別半疑半信地瞇著眼慢慢趴下,將耳朵貼在地面,片刻后他立馬清醒了,男人跳起來一腳踢翻了火堆:“把這玩意滅了滅了!都起來!”還順便踩了一腳赫瓦因的腳踝,對方的鼾聲化為一聲怪叫。
“……再往西二十里就是末羯的地界,本來是不想過的,但如今也沒辦法了,莫桑那兔崽子明面上到底還是咱們大舅子,想必不敢拒絕。”戈別扶了把氈帽,嘟囔道。
宋明晏和赫瓦因一起撲熄了火堆,一邊招呼大家趕緊上馬,自然也聽見了戈別的言語,然而他腦中隱隱總覺得哪里不對。末羯,哲容,前日的方禎,祝家……還不待他細想,戈別的巴掌就拍在了他的后腦勺,往遠處一指:“你他媽晃什么神?再不走那頭的箭就射著你屁股趕你走了!”
沉夜中已經能看到地平線上更黑的黑點。
夜霧驟濃。可見不足半丈,蘇瑪幾回開口,都被交疊的馬蹄聲蓋了過去,她回頭想去看宋明晏,然而只能望見黑夜中的一個剪影。
宋明晏始終緊鎖眉頭,隨著越來越接近末羯邊境,他心中不祥的預感也越來越濃。他本想著殺了方楨,趕回部中提醒哲勒警惕哲容,往后之事與哲勒商量之后再做打算……話雖如此,宋明晏握住馬刀,但如果哲容是又一個宋澤儀呢?如果哲容已經和墨桑聯合了呢?如果此次前來侯遼是他們一個早已謀劃半年,甚至更久的陰謀呢?一個能蓄謀牽線到東州的人,會讓他平安回到圖戎么?宋明晏想到這里,冷汗幾乎要浸透衣背。
此時已能看見末羯的領土上星零的氈帳,與剖開群山和蒼原的破曉一線。
“天亮了……”有人在隊中說。
宋明晏悚地一驚,瞬間反應過來——那不是乍現的天光,而是貫空的火箭!他脫口喊道:“躲開!”戈別不是傻子,男人猛力一扯韁繩,胯下的馬像長在他身上一般靈活地急轉,火箭從他耳邊一尺擦過,往后又躥去數百尺,淹沒在了霧色中。沒有人失聲尖叫,然而臉色皆是蒼白。誰都知道這一箭意味著什么。
“掉頭!掉頭!”戈別破口大罵,“他們這是在趕羊呢!”
“掉頭能去哪啊?”有個聲音哭喪問道,是赫瓦因。
“往辛羌走!”宋明晏斬釘截鐵,“末羯不敢出領地,我們要對付的只是后面的追兵!”
“放屁,沒準辛羌那頭也已經搭好了火箭呢!”
“兩個月前英格里率隊把馬柵安到了小包,女王派人去問莫桑是什么意思,莫桑當著使者的面倒了一袋海鹽!”宋明晏喊道,“戈別,你真的該治治耳朵!”
戈別摸了把自己的鼻子,難得沒有反駁。
宋明晏守在最后警惕著四方動靜,末羯確實沒有出兵,但身后的馬隊始終咬的死緊,頭馬的騎手訓練有素,正緩慢而不動聲色地拉進兩方之間的距離。
蘇瑪俯在馬背,一句話被顛簸得支離破碎:“可,可若娜閼氏還在啊……墨桑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