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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澤維爾,那位小少爺,拜朱塞佩所賜,現(xiàn)在已經(jīng)對這些擔任家族顧問的人物有了深刻的認識。他發(fā)現(xiàn)這些人,或多或少的,都具有某種虛偽的品行。就好比朱塞佩,盡管他對澤維爾討厭得無以復加,卻還是可以在床上裝出一副為其神魂顛倒,欲罷不能的樣子。
澤維爾從心底里厭惡這種虛偽,并且認為那是一種可惡的裝模做樣。他對自己有很清醒的認識,也知道自己的斤兩,因而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吹捧和贊美來自欺欺人。但他卻不討厭達里奧,甚至能從他的尊敬里讀出一點罕見的,真誠的影子。
澤維爾并沒有誤會他,因為達里奧,這位快活的小個子先生,似乎從未對誰吝嗇過自己的好意,也從未對誰抱有過天然的敵視。他是那樣的隨和,仿佛沒有事情能使他感到真正的憤怒。而他的和善也是真誠的,是來自于性格的,畢竟達里奧生來就是一個風趣幽默,溫順善良的角色。
就算在他為紐約大家族效力的時期,達里奧也很少把生意上的沖突訴諸武力。他喜歡和人談判,談一些共同的利益,一些相似的追求,并且循循善誘。他總是有些謙卑的希望獲得諒解,或者干脆低聲下氣的乞求幫助,這種行為使他在別人眼里看起來多少有些懦弱。可是沒有人討厭他,甚至絕大多數(shù)的人都會在他那溫柔的語氣和無害的笑容里軟化,并順著他的意思,達成他的目的。
但朱塞佩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物,那位顧問先生的溫和是一副面具,是他若干年摸爬滾打的結果。朱塞佩的本性就是冷酷的,甚至有些過分的險惡。他對那些丑陋的東西也知道得太過徹底,所以他完全無法將它們統(tǒng)統(tǒng)付之一笑,或者像達里奧那樣輕松隨意的提起。
說到底,他那副文質彬彬的外表也不過是行走社會的憑票,陽光下生活的偽裝。這層外表經(jīng)不起任何推敲,更經(jīng)不起一點的猜忌,但它卻一直忠實的反襯著朱塞佩的危險,收割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敬畏。
而現(xiàn)在,這位表里不一的顧問先生,在為澤維爾點上雪茄煙以后,就和這棟別墅的主人開啟了漫長的對話。朱塞佩提到了之前,他和唐吉拉迪諾在聯(lián)邦飯店的討論,那個關于“驚喜”的話題。
他說到,唐吉拉迪諾由于某種未知的原因,似乎打算向巴羅內伸出援手,給巴羅內賣一個人情。而這位極具權勢的老人也解釋得非常明白,“基督不會管這些事情”。也就意味著,巴羅內因和談所獲得的利益不是僥幸,也不是他的無心之舉,更不是他同馬爾蒂尼增進友誼時的附加產品。
朱塞佩很明白的,紐約方面的視線從來沒有在他們的身上離開。委員會的許多成員都上了年紀,需要找合適的,可靠的,聰明的人來接替他們的權力。因此,不光是在芝加哥地區(qū),幾乎每一個存在大規(guī)模黑手黨的城市里,都充滿了委員會所派出來的眼線,物色人選的探子。
但他還是對此有些好奇,想要弄明白唐吉拉迪諾拋棄舊友的原因,并想要弄明白他親近巴羅內的意圖。朱塞佩需要請求達里奧,讓他去為自己打聽一些消息,試圖查出委員會在巴羅內的臥底。他要規(guī)劃這件事情,如果運氣好的話,澤維爾將能獲得一些新的境地。
達里奧當然不會拒絕朱塞佩的請求,他決心聯(lián)系幾個在紐約的老友,和唐吉拉迪諾關系不遠不近的那種,然后先行打聽一下馬爾蒂尼的口碑。再慫恿幾個依舊活躍在社交圈的人物,去問問唐吉拉迪諾本人是否有退休的意望。
朱塞佩對達里奧的慷慨表示了由衷的感謝,然后又說了一些新年時期的客套,一點褐石大樓里的事情。澤維爾聽不懂他們之間的,那用意大利語飛快進行的談話。他只能抓住一些諸如“生意”和“關系”之類的詞匯,但對于談話的內容卻徹徹底底的毫無頭緒。
于是那位小少爺,只能可悲的,把注意力又轉回了朱塞佩的身上。壁爐里的火苗,把橙黃的顏色投射在那位顧問先生的臉頰,并勾抹出一道淺淺跳動的輪廓。而他那金邊眼鏡的框架,在火光照耀下暈出一團閃亮輝煌,像極了一顆微縮了的恒星,吸引著澤維爾的全部目光。
澤維爾,那位小少爺,覺得事情很不正常,因為他無法抑制目光里的熱度,正如無法抑制對朱塞佩的熱情。他似乎是有癮的,又似乎是中了毒的,既不能離開那位顧問先生的氣息,又注定要被這種氣息麻醉,溺斃,直至萬劫不復的地獄。他是一個盲目的蠢材,被所謂“愛情”的幻覺蒙上了眼睛,從此心頭只剩下一個人不經(jīng)意的施舍,并為那些微不足道的施舍而回味良久,暗自心驚。
這感情,真是一種該死的,蠻不講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