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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燕至意識到這枚暗器絕非尋常,憑此物或許就能解開黑衣人的身份。用干凈的帕子將之包裹,他小心翼翼收入了懷中。
為師父穿戴整齊后,他在屋內環視了一圈,發現了書桌上一幅展至一半的畫卷。走上前,他拿在手中觀看,那是幅少女畫像,女子嬌弱柔媚,面貌勝似芙蓉,可美中不足的是那雙眼,如冰冷、如霧薄,仿佛對所視之人十分無情,輕輕一瞥便能叫人心傷、心寒。這幅畫既無題目也無落款,可這般容貌,這般的目光,余燕至卻是再熟悉不過……握著畫卷的手微不可察顫抖起來,他心知,這名少女便是莊云卿的師妹,何英的生母。
這一刻,余燕至明白了師父藏在心底幾十年的感情和遺憾。
陪同莊云卿下葬的除了配劍還有少女的畫像。
余燕至不再像先前那般失態,完成所有事后,他靜靜站在了師父墳前。望著低矮的土堆,回憶起了八年前的初遇。
那時他父母雙亡,立刻便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因為余景遙殘忍荒淫,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些大仁大義者便決定代為教育他的兒子。余燕至年僅九歲,像個囚犯般被“押”往圣天門,正當他深陷絕望之際,途中,一人持劍仿佛謫仙下凡將他救走。
那人便是莊云卿。
他至今不知師父為何救他,也不知師父有沒有像何英那樣恨過他,但師父的恩情他不會忘記。
天色徹底暗下,余燕至已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他對著莊云卿道:“徒弟知道您心里的牽掛。”
“您放心,”余燕至自言自語道,“師父,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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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那張四四方方的飯桌上點著油燈。余燕至從案板取來碗,掀開鍋蓋,舀了滿滿五碗米粥。碗沿有些燙,他端得小心翼翼,一碗一碗擺了上桌。啞巴嬸和師姐的碗在右手邊,師父在左手邊,中間并排放著的是他跟何英的碗。飯桌中央的碟里盛著啞巴嬸腌的蘿卜干,被他切成了絲就著粥吃。
不餓,可不能一輩子不吃。
碗口湊在嘴邊,余燕至垂眸細嚼慢咽,直到吞下最后一粒米,他將碗放回桌面,筷子擱在碗上,頭尾對得整整齊齊。緩緩抬眼,他向前送出了目光,有一盞油燈陪伴他,還有四副碗筷。
冬天,粥涼得快,飯桌上清清冷冷的沒了一點熱氣。余燕至想,太安靜了。
他起身時向后退了半步,長凳倒地發出“嘭”的一聲,他彎腰扶起,然后去洗碗筷,洗得“叮叮當當”,擦得“咯嘰咯嘰”。他像個戲臺上的丑角,賣力表演,演得很熱鬧,可惜是強裝出的滑稽,不逗趣不討喜,所以也沒人捧場。
四碗冷粥被重新倒了回鍋,將灶房收拾干凈,余燕至走了出去。
雨勢漸小,天上無星無月,但他知道右方十丈遠有一座土包,土包下躺著人。他閉上眼睛,眼前便黑了,睜開后依舊一片黑暗。
下山回到住處,他脫掉衣衫,赤條條站在缸前,舀起一盆水兜頭澆下,沖洗了發間污泥和身上的血漬。屋里常備有傷藥,他草草擦拭過身體將藥粉敷在了傷處,雖然某些地方能看到綻開的紅紅白白的肉,但也就瞧著嚇人,除卻左肩傷勢頗重被他纏上了幾圈布條外,其余的用過藥后便不聞不問。
翻出里里外外干凈的衣裳換好,余燕至面對窗戶坐在了床邊。
靠窗的桌上放著兩把劍,一把屬于他,一把屬于何英;紙窗上貼著兩只小兔,一只是何英從啞巴嬸屋里偷偷拿的,一只是他手撕的。他直直盯著那處,心里估摸天快亮了,天亮后他決定再往山中找一找。之前遺漏了許多地方,也許何英逃了,只是不慎跌落在了哪兒,也許他傷勢太重不得不藏身某個地方。余燕至不認為這是自欺欺人,即使一丁點的可能性他都要嘗試。他想著想著便坐不住了,把半濕的長發高束腦后,捻滅油燈,在蒙蒙細雨下又提劍進了山。
他們住的地方四面峭壁,遠看是個梯型,自南向北逐漸高聳。這兒沒有連綿不絕的山脈,何英若還在,就無找不到的道理。
余燕至像是要在這山林湖泊、樹海草浪中尋一根針,他邁過每寸土壤,將一花一草、一石一木盡收眼底。他不分早晚,不知饑寒,整整兩天兩夜,當再度返回時,他唯一的收獲是確認了何英不在落伽山。
將劍緊挨何英的劍放下,余燕至終于覺出了疲憊,不只疲憊,他頭重腳輕,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想,還是太累,飯不能不吃,覺也不能不睡。他和衣躺下,一閉眼就是三天。
這三天漫長的猶如三年,他一會兒冷得像跌進冰窟,一會兒又熱得像被放在火焰炙烤,哪一種都是酷刑,可他偏偏動彈不得,身體沉重得仿佛石頭。他中途醒來一次,想找水喝,然全身的力氣只夠微微打開眼簾,他輕舔干裂的嘴唇,心說總不至于渴死,他模模糊糊地仍認為自己是累了。
他重新闔上了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