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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是甜甜軟軟卻不著調(diào)的聲音:“只怕我……要連累你遭難哭一生……”
四周忽然靜得可怕。
何英視線已模糊一團,他低頭望著秦月兒,魔怔了似的小聲道:“你有娘……她一直在你身邊,你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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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英抬頭看那廟里供奉的佛像,是尊泥塑藥師佛,發(fā)十二大愿救治眾生一切病苦。他沒少在這尊佛像下長跪,然而心中未存信仰,佛不保佑他。何英端端正正地跪好了,折下腰,雙掌貼著地面,把額頭磕在了佛腳下。他每磕一下心里就說一句:我信你。連著數(shù)十下后,他抬起頭,暖呼呼的血滑過眉心,順著鼻梁流到了嘴上、下巴上。他看起來像只從地底爬出的冤鬼,眼里冒著絲絲陰冷的悲涼與煞氣。
佛容慈悲,八風(fēng)不動。
目光自佛像移往身旁,秦月兒面容平靜,仿佛睡著了。
何英再次將頭磕下,重重三響后他閉起了雙眼,不去看那佛。
他想誠心誠意地相信,然而做不到,秦月兒是真的死了。
不只秦月兒,還有啞巴嬸。
何英想,師父救回了走投無路的啞巴嬸,啞巴嬸不愿女兒有個又丑又啞的娘,她背后的故事充滿屈辱。她當(dāng)了十二年的“嬸”,她死前一定想要安慰女兒,甚至想聽對方喚自己聲“娘”。可她沒有舌頭,不能說話,她死不瞑目,滿心的擔(dān)憂與悲苦,痛楚與絕望。
他想,秦月兒只有十二歲,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她無憂無慮,像開在深山里的花朵。她不久前還在飯桌上跟他搶豆干,在灶房外踢毽子……她什么都不懂,憑什么要死?她做錯了什么,憑什么要死!
他又想到了刀劍下渾身是血的師父,想到了推開他的余燕至。
何英爬了起來,抱著秦月兒安放在了佛像后,他取下那支玉簪收入懷中,最后看了秦月兒一眼,提劍走出廢廟。
他不知這場災(zāi)禍因何而起,不知黑衣人身份,但這些都不重要。殺人就要償命。
他沒有疑慮與恐懼,只有重新燃燒起的冰冷恨火!
這條廢廟通往山下的道路,何英走過許多次,卻沒有一次像今夜這般急迫。他奮力奔跑,遠遠望去只瞧得見黑影一閃而過,猶如山中夜行的野獸。
最終,他沒能抵達師父與余燕至身邊。他被半途出現(xiàn)的黑衣人阻擋了去路。
視線一掃,九、十、十一、十二……之前在山下打斗,何英估摸對方有二三十人,而此刻圍住自己的數(shù)量已傳達出一條信息:山下沒有能絆住他們腳步的武力了。一瞬間,冰冷的火由內(nèi)而外欲將他燒成灰燼。
黑衣人皆是黑色勁裝,面覆黑巾,幾乎融入夜下,只有手中長劍寒光锃锃、血色如殤。
何英沉默地盯著那一把把劍,喉間像哽著塊燒紅的炭火。那劍上的血是誰的?啞巴嬸、月兒、師父、還是余燕至……無論是誰的!心沒有想象中痛,或許是已痛到極限,或許是被名為“仇恨”的毒所麻痹;他腦海只有一個念頭,眼前所有人都該死!
他頭腦越來越清醒,似乎從未如此清醒過,他心無雜念,眼里只有一具具等待撕裂的肉體。
這是場圍捕,圍捕一只孤立無援的困獸。無人與何英纏斗,他們動作靈活,面對凌厲的劍影只虛晃幾招便閃身躲避,再由其他方向的人做出攻擊。十二個人分三批,每一次進攻都虛中有實,令人難以招架。若獨對一人,甚至三五人,何英都有勝算,可十二人的車輪戰(zhàn)是消耗戰(zhàn),半炷香功夫,何英出劍的威力已大不如前。他像被自水中撈出,渾身透濕,胸口一起一伏,呼出的都是疲憊。汗水沖刷身體,大大小小的傷口猶如撒鹽,可他不覺疼痛,他什么也感覺不到,只清楚自己依舊站著,手中的劍依舊能夠揮舞。
如果心存“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覺悟,他不該從廢廟返回,留著條命興許還有機會。可他不想“十年不晚”這回事,仇人就在眼前,要么他們死,要么自己。
他小時候怕死,因為沒臉去見爹娘,還因為身邊有師父、師妹、啞巴嬸和小混蛋……現(xiàn)在他一無所有,是個心無牽掛的亡命徒。他要將命豁出,自絕生路,老天爺豈有不成全的道理。
何英終是力竭,長劍支在了身側(cè),明明聽見了后方襲來的劍風(fēng)卻已無力閃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