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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姨娘,你怎么在這里?”
洛槿初未及阻止,香草便已經出了聲,將前面呆站著的人驚醒過來。轉過身微微頜首笑道:“六姑娘也過來了。”
洛槿初點點頭,既然已經被香草喊破,索性大大方方上前,一邊笑道:“我貪看深秋景色,不知不覺就走到這里來了,姨娘怎么也在此處?這里都是些野花野草,并沒有什么好花兒,你看什么呢?”
梅姨娘看了她兩眼,方轉過身,指著前面一大叢開的燦爛的野菊花笑道:“姑娘請看,那些九月菊開的多漂亮爛漫?也未必比那些名品菊花差呢。”
洛槿初看著梅姨娘,只見她目光癡癡,一雙大眼中水光閃動,她心里便恍然大悟,暗道難怪,難怪她總是對什么事情都不上心的樣子,原來她的心里早已有了別人,但不知為什么卻做了父親的妾,這分明是相思成災的眼神兒啊。
“這是怎么了?看你這欲語還休的模樣,倒似乎是想起什么人了。”洛槿初走過去,微笑著試探,一邊蹲□,伸手輕輕拂過那一大叢九月菊。
“別摘……”
梅姨娘驚呼一聲,卻見洛槿初只是拂過那片菊花,她臉上便露出尷尬的神色來。洛槿初想了想,便對香草道:“你過去看著,那些小丫頭們毛手毛腳,又貪心,別讓她們把那些好的花兒都摘下去了,別人還看什么呢?”
香草立刻會意,答應一聲跑走了。這里洛槿初直起身來,面對著梅姨娘笑道:“怎么這樣心疼這些野花?莫非是因為有人送過你,所以對它們格外多一份憐惜?”
梅姨娘面色一變,許久才微笑道:“從搬到這兒來,爺和幾位姐姐對六姑娘的看法便不一致,有說六姑娘是天真爛漫的,有說六姑娘是城府極深的,有說六姑娘是柔弱笨拙的,如今看來,倒還是爺的眼光最厲害。”
“哦?我爹爹,他怎么說我的?”洛槿初眉毛一揚,她還真是想知道,在自己手上已經吃過好幾次暗虧的爹爹是怎么評價自己的。
“爺說,姑娘不是個簡單的角色,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生出你這樣的厲害女兒,似乎連您的親生母親,也沒有您這份膽色擔當。不過姑娘的鋒芒乃是含而不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別看爺平日里對姑娘似乎沒有好聲氣,他心里很贊賞姑娘的。”
洛槿初柔柔一笑,開懷道:“那是自然,我是他女兒,生的這樣厲害能干,他不贊賞還有誰來贊賞。”雖如此說,她心里卻明白這并非是洛濤評價的自己,而是眼前梅姨娘對自己做出的評價,不過借著洛濤的名兒說出來罷了。爹爹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本質揭露出來呢?
話音未落,就見梅姨娘掩唇低笑,她便一挑眉道:“說完我了,是不是也該說說你自己了?在這里究竟做什么呢?既然你心里有人,又何必嫁給我爹做個小妾?”
梅姨娘笑容一收,目光悵然地看向那一大叢九月菊,好半晌才長嘆一口氣,淡淡道:“六姑娘眼睛真毒,連爺都不知道我的心事,您不過看見我在這里,打量了一回,就知道了。”
說到這里,她收回目光,淡然道:“其實六姑娘何必要問呢?女人的命運,何嘗掌握在自己手里過?我爹娘原本也是疼我的,答應了他的求親,偏偏韃子來犯,他臨時上了戰場,過了好幾年,我就那么癡癡等著,卻等來了他戰死的消息。沒多久,爹娘有感于邊疆不平靜,就帶著我和弟弟一路往京城走,到了京城,身無分文,家里人為了活命,只得將我賣與人家做小,也幸虧爺是個寬厚人,給的錢又多,讓我一家度過了難關,以我的身份,能落到這么個地方兒,就算是不錯了。”
梅姨娘一番話雖是輕描淡寫,但洛槿初心里卻明白得很,當日之事定然不是這么簡單的。若說父母活不下去賣兒女,要么就是賣了做丫頭,或者狠心的,就賣去青樓,很少聽說要賣女兒去做小的。而洛濤雖然風流紈绔,卻也不會買一個良家女孩兒來給自己做小妾,這其中定是還有什么風波,或許是有的豪強要強占梅姨娘,恰被她那喜好美人的爹遇見了,英雄救美之后,成就了這樁“美事”也說不定。
這樣想著,也就不再問,只和梅姨娘說了幾句話,心中也不由得暗暗嘆息紅顏薄命。
☆、第十七章
她原本最忌諱的便是這個女子,覺得對方寵辱不驚諱莫如深,如今才知道,梅姨娘聰明是聰明的,卻哪是什么寵辱不驚心機如海,分明是哀莫大于心死,她的青春和活力,全都隨著那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去了,如今活在世上的,不過是個軀殼,這也就難怪她對什么都不在意了。
一念及此,心中也替對方傷心,少不得拿話開解了幾句,然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梅姨娘的心結若是這么容易打開,也不至于到今日這個形狀。這道理洛槿初自然也明白,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第二日柳先生有事,和洛濤告了一天假,出外去了。這段日子呆下來,洛三爺也明白這位柳先生的確是位奇人,因此對他便不似先前那般怠慢,偶爾閑暇了,兩人也下盤棋做幅畫,日子倒也悠閑。
洛槿初不必學習琴棋書畫了,便拿了女紅要去秦氏房里坐,走到一個小院落前,卻聽里面傳來爭吵聲,她皺了皺眉頭,香草便在一旁撇嘴道:“這真是怎么說,把咱們這里當做什么地方了?就這樣的大聲喧嘩,若是在侯府里,她們也敢這樣沒規矩?”
洛槿初還不等說話,便見兩個人追著打出來,恰是紅葉和綠水,這兩個平日里好的就跟穿了一條褲子似得姐妹今兒也不知為了什么反目成仇。正一個追一個逃時,就見洛槿初在院外站著,不由得立刻收了架勢,吶吶站住,接著面上便換了一副笑容,雙雙走出來,一人拉住洛槿初的一邊袖子道:“姑娘今兒沒去學琴棋書畫么?正好進來坐坐,素日里想多和姑娘說說話,都沒有時間。”
“你們兩個剛才做什么呢?”
洛槿初板著臉,淡淡問了一句。卻見紅葉和綠水對視了一眼,忙陪笑道:“我們能有什么?還不是日子太悶,所以嬉鬧了一會兒,恰巧就讓姑娘看見了,說完便拉著洛槿初來到屋里。
洛槿初坐下來,紅葉忙讓小丫頭上茶,她也沒喝,只是見紅葉綠水說話有些閃爍,也假裝不在意,暗暗尋思著這兩個人打的什么主意。以她們兩個的智商,應該也沒什么值得在意的,怕就怕是有的人在背后指手畫腳,這倒不得不防。
說話間只見紅葉頻頻抬手,皓白腕間一抹翠色逼人,原來是一枚上好的翡翠鐲子。洛槿初微微一笑,輕聲道:“這鐲子色澤倒好,是爹爹給的?”
紅葉嬌笑一聲道:“可不是……”不等說完,便聽綠水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洛槿初心里便明白了,定是爹爹命人送來了這枚鐲子,卻又沒指名,兩人都說是自己的,偏紅葉手快,戴上了,所以兩人才追打出去。
紅葉眉開眼笑的談論這鐲子,洛槿初也就不咸不淡地夸了兩句,之后便來到秦氏房里,將這事兒當個笑話似得說給她聽。
秦氏冷笑道:“你爹那也是個沒有數的,什么東西?不過是兩個妾罷了,竟然也值得他送那樣好的鐲子。”
說完卻聽洛槿初笑道:“什么事兒?也值得娘動氣?那鐲子雖不錯,娘這里也不是沒有,不說別的,就是娘當日的陪嫁,那一對極品紅翡,可比那鐲子好多了。”
話音落,卻聽秦氏笑道:“我娘那一對紅翡鐲子也就罷了,難得是你爹送我的那一對羊脂白玉,真正地細膩潔白,如同天上云朵一般。聽說當日這鐲子要價一千兩呢,也不知他是從哪里弄得錢來。”
“是么?娘親還有這好東西?怎么素日也不拿出來給我看看?”洛槿初眼睛一亮,極品的羊脂白玉啊,她在現代的時候,曾經就聽懂玉的朋友說過,現如今翡翠被炒成了天價,但若真是遇到了極品的羊脂白玉,價格就比不上了。只不過羊脂白玉存世量本就不多,近年已經很少能看到開采出極品,等閑也沒有眼福見到。如今忽然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哪里能放過?
秦氏就命秋香將一只匣子拿了過來,感嘆道:“這里的東西,我也有許久沒看過了。”一邊說著,便打開了鎖頭,只見里面滿滿的全是首飾,洛槿初拿出一樣,便驚嘆一回。竟然都是上上等的佳品。
秦氏也神色復雜的看著這只匣子,嘆氣道:“從前你太爺爺還在的時候兒,府里比現在還富貴呢。你爹爹不過是個閑人,一千兩千的銀子卻是動輒便拋出去。那時候,他還知道給我買一些上等東西。只如今,這些東西卻也不知到了誰的手里去。”
“爹爹從前,對娘親倒是極好的。”洛槿初微笑說完,將那匣子蓋上。心想爹爹來了一趟鄉下,住到現在,終究還是有些作用。娘親再剛強,也是這個時代的女人,只怕這些日子,倒牽起了幾縷情絲,不然這個匣子,她是絕對不會看一眼的吧,怕是連想都不愿意想。”
因母女兩個說了會兒話,中午又一起用了飯,洛濤不知去哪個財主家喝酒了,如今他在這里住了將近一個月,倒是和一些好附庸風雅的土財主混了個熟,那些土財主何曾見到他這樣人物,一個個恨不得請到家里菩薩一樣供起來,而洛三爺在京城中丟掉的虛榮心在這里無疑是得到了巨大滿足,因此現在時不時就會出去“訪友”,還曾興致勃勃說到了冬天,要和幾個朋友一起踏雪尋梅,也帶挈著他們風雅一回。
對這位才子的浪漫想法,秦氏和洛槿初自然是不屑一顧,卻也不肯點破。用完午飯,秦氏自回房里歇午覺,洛槿初也回到屋里,找了本醫書看著,看著看著便覺著有些迷糊,忽聽外間似乎有聲音響起,接著香草挑開簾子進來,神色有些古怪道:“姑娘,紅葉送了這個過來,說是見姑娘喜歡。”
洛槿初被這一聲將瞌睡蟲趕跑,也就從榻上起身,仔細一看,只見香草手中托著上午紅葉腕上戴的那一枚鐲子,她不由得皺眉道:“怎么可能?為了這個東西,她們兩個差點兒打起來,如今竟送來給我?你沒說不要么?”
香草氣道:“奴婢怎么沒說?可來的小丫頭說,紅葉綠水只盼著姑娘日后多照顧她們些,這個就權作謝禮了。說完就跑了,我追出去就沒了影子,小小身量,跑得倒快。”
洛槿初眉頭皺了起來,只想了一會兒,便冷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們若是真好心,就便宜你一回。若是按著壞心眼,哼,就等著自取其辱吧。”說完便對香草道:“你把鐲子放在這里,然后去娘親那里,只說早上那兩對好鐲子,一樣包一只拿過來。行動小心些,是了,等過一會子再過去,只說是去給奶奶送蓮子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