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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撐住這么久的溯世鏡,他一身神力耗去大半。
此時再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云棲池一瞬間心神俱碎,只恨不得當即死在這里,濃烈的血腥味漫上喉嚨,下一瞬便噴了出來,雪白的衣衫上染了一片鮮紅,像是寒冬臘月里,茫茫雪地綻出的二三紅梅。
他陪著她將這些年走了一遍,方才明白,過去的那些年,她過得這樣苦。
☆、第46章 第 46 章
伍章書坊里,華卿還在監視著對面筆下生風的嘻嘻山人,紅雪在外面玩了一會兒,覺得沒什么意思,就買了些糖果跑回來了,坐在椅子上瞧著二郎腿將嘴里的糖果咬得咔嚓咔嚓響。
這聲音聽起來委實有幾分瘆人,受這聲音的影響,嘻嘻山人筆下描繪的場景也突然變得陰森了起來,看得人毛骨悚然。
層層烏云從天際翻涌而來,遮住僅剩的那一點日光,于是天地間一片昏暗,嘻嘻山人一邊給自己點了根蠟燭,一遍探著腦外往窗外看了一眼,幾聲轟隆雷響后,天空中灑下瓢潑的大雨,一層層厚厚的雨簾,將街道另一側的建筑蓋了一層迷蒙的罩子,本來正在花神殿慶祝的百姓們見了這大雨,紛紛跑回了家中,銀色的閃電劃過天際,人影在雨幕中模糊起來。
漸漸有風起,越來越大,呼啦啦地吹著書坊外面的招牌搖搖欲墜,今日的天氣怎會這樣的惡劣?這么多年來好像只有這一年的祭神大典趕上這樣的日子。
這是不是在預示著什么?嘻嘻山人心中莫名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但預感是個很玄妙的東西,畢竟他剛才還預感過華卿可能是想帶著自己修仙去的,他呼了一口氣,將自己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剛要收回視線,繼續他筆下的工作,忽然他的動作僵住了,閃電如同一條游龍在濃云中穿梭,那銀白的光一霎那將這間屋子照得明亮如晝,嘻嘻山人的臉色煞白,沒有一絲血色,他僵在原地。
嘻嘻山人呆呆地看著窗外,許多雨滴順著窗口打了進來,將他一身的衣裳全部都打濕,可他恍若沒有察覺到一般,愣了半晌后,口中喃喃問道:“這東西……這東西怎么會出來!”
華卿放下手中的話本,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見在遠處的山腳下,站著一頭兩腳的怪物,那怪物很高,比之紅雪的原形還要大出一些,像一只兇猛老鷹,只是頭上長著奇奇怪怪的犄角,它口中發出長長的鳴叫,像是嬰兒的嚎哭聲,那聲音慘絕又刺耳,擾得人心神不寧。
她向嘻嘻山人問道:“那是蠱雕?”
“是,”嘻嘻山人點了點頭,似乎嘆了一口氣,“這是三百多余年前,洛川之圍時,北漢的國師召喚出來的怪獸,后被前任城主鎮壓在斜云山下,今日不知怎么的竟然跑了出來。”
那時候若不是城主為了鎮壓這頭蠱雕,耗去身上大部分的修為,斷不會在之后,被敵軍圍困致死。
華卿的目光從嘻嘻山人的臉上掠過,她猜測這位嘻嘻山人與那位洛川城的前城主或許還有些特別的關系,不然的話,那位城主大概也不會出手從上元派兩位長老的手上將他救了下來。
可這些與自己倒是沒有什么關系,她看著嘻嘻山人這本大破陰陽陣的續集寫得還算不錯,倒也不用她在這兒繼續看下去了。
她起身打算出去。
嘻嘻山人依舊是一臉慌亂,比她先一步跑了出去,跑起來的時候竟帶了一股風似的,他從后屋里跑到街上,又匆匆忙忙地跑了回來,他身上衣服已經濕透,滴滴答答落著水,整個人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在書坊里團團亂轉,口里叫著:“城主呢?城主哪兒去了?”
華卿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雨中的蠱雕,它向著洛川城越來越近,口中的啼哭聲也是愈加尖利,這聲音仿佛魔音貫耳,心志不堅定之人若是長時間聽了這聲音恐怕魂魄要受到損傷。
嘻嘻山人在書坊里唉聲嘆氣了好一會兒,他終究不過是一個凡人,現在出去也不過是怪物一腳的事,他沒有辦法,只能先把自己這條小命給抱住,他稍作猶豫,對華卿道:“那個……要不你還是跟著我一起找個地方躲起來吧,我們伍章書坊下面有個地下室,應該是沒什么問題的,等著城主出來一切就好了。”
也不知道城主到底是跑了哪兒去了!
“不必,我出去看一眼,你在書坊里好好寫書。”華卿從靈物袋中取了一把青竹傘出來,撐開后,又對想要跟著自己一起出去的紅雪叮囑了一聲,“你先留在這兒,不要亂走。”
紅雪有些失望地應了一聲,把邁出去的小腳又縮了回去,望著華卿對她說:“我知道啦。”
嘻嘻山人連忙伸手想要攔住華卿,可華卿一個閃身,便從他眼前消失,出現在前方不遠處,嘻嘻山人叫著她:“誒,不是——”
然而他不等他將話說完,華卿已經走遠了,她的身影消失在厚厚的雨幕之中,不知去了什么方向。
嘻嘻山人眉頭緊皺,想起眾人對這位華卿長老的評價,總覺得華卿這是要一去無回了,當年前城主廢了那么大的力氣,才將這頭蠱雕鎮壓在了斜云山下,依著這位華卿長老的修為,如今趕上去,不是去送死是什么。
不過華卿長老今日所為,倒也確實當得上一句舍身取義了,嘻嘻山人的表情不禁肅穆了一些,心中對華卿多出幾分敬佩來,他深深呼了一口氣,回到桌前,執起筆來,將剛才寫好的幾頁紙全部丟到一旁,重新開始構思情節。
紅雪坐在書坊的門口,仰頭看著這一場傾盆的大雨,她其實有點想變作原形出去玩一玩的,但又怕嚇了洛川城里的百姓,而且剛剛她還答應過華卿不會隨便跑出去的,她頗有些無聊地伸出手來,聽著雨水嘀嗒嘀嗒落盡自己的手掌中,歪著頭笑了一下。
這場雨越來越大,好像是天河決堤,洶涌的河水涌向人間,要將整個人間都淹沒,蠱雕已經到了洛川城的城門外面,再行兩步就能將它面前的城墻一腳踏成廢墟。
守城的士兵們面對這樣的龐然大物毫無辦法,他們能做的只有站在城墻上,用著手中的長.槍對著那蠱雕,想要震懾住它,然這些在那只蠱雕眼中甚至比不上小兒玩鬧,它口中聲音乖戾,聽起來好像是在嘲笑似的。
它在地下那個陰森森的地方餓了這么多年,今日終于能夠開葷了,想到人肉鮮美的味道,這頭蠱雕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口水,這聲音聽得守城的士兵們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長.槍都有些拿不穩了。
華卿撐著傘已經到了城門口,上面的士兵看到她,大聲叫喊著讓她趕緊回去,華卿抬起頭對他們笑了笑,士兵們只覺得這個老婦人是有點瘋了,這個時候還要到城外送死,好在城門上了鎖,這位老婦人出不去大概就會回去了吧。
然而緊接著他們就看到,華卿抬起手在巨大的石鎖上輕輕一劃,那沉重的石鎖隨即裂成了兩半,當當兩聲掉落在地上,濺起些許的水花,說來也奇怪,即使華卿手中撐了傘,這樣風雨交加的天氣她身上也不該滴水未沾,可事實就是這樣,她一身白衣勝雪,在風中飄搖,像是一支盛開在暗色中的雪白優曇。
這些守城的士兵們漸漸意識到,城門口的這位老婦人說不定是個高人,能夠解了這一回他們洛川城的危難。
華卿正要踏出城門,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她轉過身去,就見不遠處,溫厭歸提著劍從長街盡頭走來,他同樣一身白衣。
他看到華卿還有些微微的驚訝,又看了一眼華卿的身后,沒有看到紅雪,關切地問了一句:“那個小姑娘呢?”
華卿答道:“在伍章書坊里,我沒讓她跟來。”
溫厭歸點了點頭,看了眼城門外面已經要到眼前的蠱雕,問華卿:“一起?”
華卿嗯了一聲,隨后丟開手中的青竹傘,她手中銀光一閃,便有長劍握于手中,然后飛身而上,那雨水在她腳下恍若化作了朵朵水蓮,她踏著著蓮花而起,立于城墻之外的半空中,城外的蠱雕看到她的身影,也并不懼怕,長啼一聲后,抬起腳向著高高的城墻踩去,城墻上的士兵們紛紛抱頭,覺得自己要命喪于此。
然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只見白光閃過,華卿手中長劍如同一道流星向著蠱雕的大腿刺去,蠱雕本并不在意,一般修士的伎倆根本傷不到它,然而下一刻,它的腿上突然發出劇烈的疼痛,低頭看了一眼,鮮紅的血從那傷口中汩汩流出,它向后踉蹌了一步差點倒下。
蠱雕痛苦哀嚎一聲,死死瞪著眼前的華卿,恨不得要將她撕碎了送進腹中,它好不容易才從那個鬼地方出來,原以為那個討厭的女人已經不在了,現在竟然又來了一個更加討厭的人來攔著自己。
既然不讓它吃飽,當初為何要召它出來!
蠱雕眼中冒著騰騰的怒火,它忍下腿上的疼痛,向著華卿襲來,那長劍已經回到華卿的手中,她隨手挽了一個劍花,立于半空之中,向著下頭的蠱雕狠狠劈去了一劍,劍光四盛,迸濺出些許火花來,天空中一道閃電劃過,她的身影在雨中愈加清晰。
她剛才這一劍直接削去了蠱雕的半邊犄角,蠱雕嗷嗷大叫,眼見著情況不太妙,轉身想要逃跑,華卿手中長劍以一化十,飛出攔住蠱雕的去路。
在后面溫厭歸也著實被華卿的這幾劍給驚到了,他大概猜到華卿的修為不低,沒有想過她竟然做到如此地步,他自己修為已經步了第六重,只要斬去三個□□受九道天雷便能飛升仙界,然而今天華卿在面前露的這一手證明她的修為只會比他還要高。
即便今日沒有自己,她想要制服眼前這只蠱雕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她為什么總是要以這個樣子示人,溫厭歸想了一會兒,也沒太想明白,不過如今他來都來了,也不能一直在旁邊看熱鬧,他提劍上前,直向著蠱雕的另一側犄角刺了過去。
天空中的烏云散開了些,雨水落在地上的水洼中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斜云山上紅色的楓葉落了許多,堆了厚厚一層,不久后被雨水沖散,沿著溪流奔騰到山下,遠遠看去,像是匯了一片血泊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