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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譚辰清次子半個月前進城參加院試去了,那孩子...譚盛禮想到他走前半夜偷偷來祠堂燒香祈福緊張不安的神情,心下搖頭,多半是不中的。
“回來了?”譚辰清意識渾沌,口齒不清地問,“中了沒,中了沒。”說話時,不忘張嘴撕咬口肉吃。
男子斜眼瞅了眼牌位,伸手要攙扶譚辰清去外邊說話,被譚辰清甩開了,看他腳步虛浮,身子搖搖欲墜,男子雙手合十,“列祖列宗莫見怪,父親并無冒犯之意,他是太過憂心所致。”
譚辰清亂晃著手,舌頭打結,“中了沒,中了沒。”
“父親,祠堂不是說這話的地方,咱去外邊說。”
那就是沒中了。
譚盛禮死前留下囑咐,兒子銘記于心,死前又把他的囑咐傳達給孫子,孫子又傳達給下一輩。
本是寄予厚望的關心和激勵,到頭來成了魔咒,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門吱呀聲關上,祠堂恢復了寧靜。
酒杯里的酒空了,余下滿室清香,香而醉人,醉得他昏昏欲睡,就在這時,遠處響起聲沉重的落水聲,伴著一道尖銳的驚呼吶喊,“父親,父親......”
......
清明過后,天漸漸放晴了。
譚家宅子卻不得安生,譚家老爺子落水去了半條命,反反復復高燒不退,譚家眾人憂心不已,整日寸步不離的守在榻前盡孝,譚家長子更是傷心欲絕,整天以淚洗面。
“父親,母親已經不在了,您有個好歹,留下我們怎么活啊。”
“父親,為了兒子們,您要撐住啊!”
沙啞粗獷的聲音聽得譚盛禮頭皮發麻,不知怎么回事,他意識清醒后就成了譚辰清,論輩分,譚辰清是他重孫,好逸惡勞又懶惰無比,不發憤圖強讀書考科舉卻妄圖飛黃騰達,整天逼著兒子讀書考科舉,典型的嚴以律人寬以待己。
床榻前哭聲震天的是譚辰清長子,比女人還能哭,眼淚像掉線的珠子似的啪啪啪往下掉,看到后人是這么個德行,譚盛禮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啊。
“父親,你不能死啊,你死了的話我也不要活了。”
哭聲悲慟,震耳欲聾,譚盛禮耳朵嗡嗡響,這會身體疲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更沒力氣搭理他。
譚辰清育有三子兩女,子嗣算多的,這和他的奸詐狡猾有關,他既想完成祖宗遺志,又是個不能吃苦的,便將自己的抱負交托給兒子替他完成,早早的花重金娶了家有8個兄弟的秦氏,盼著秦氏也給他生8個兒子,兒子越多,希望越大,哪曉得秦氏身體不好,難產死了,同年,他又花同樣的聘禮娶了秦氏族里的堂妹小秦氏。
小秦氏進門連續生了3個兒子,樂得譚辰清拍手叫好,別人家的孩子3歲啟蒙,譚家孩子牙牙學語時就得跟著譚辰清念《三字經》《千字文》了。
可想而知譚辰清望子成龍的心情有多迫切,迫切得從不假手于人,3個兒子都由他帶大的,男主外女主內,在譚家恰恰相反,譚辰清相妻教子,小秦氏打理家業,小秦氏勤儉節約,有她在,保住了譚家惠明村的兩百多畝田地,靠著收租子維持生計,卻也因為這樣,小秦氏積勞成疾,三十多歲就去世了,沒了她約束的譚辰清,猶如脫韁的野馬,成天出去瞎混,不到兩年就把積攢的錢花光了,要不是擔心兒子科舉沒有車馬費,恐怕連田地都賣了。
想到此,譚盛禮怒然捶床,譚家如何就淪落至此了啊。
床是四腳木質床,被譚盛禮捶得吱呀吱呀作響,聽到動靜的譚振興抬眸,看他父親咬著牙,拽著被子的雙手不斷拍打著床,頓時,他喜極而泣,“父親,父親,你是不是感覺好了很多?”
果然,心有執念的人不會死,像他老祖宗,不吃不喝好多天都沒咽氣,為啥呢,不就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事情嗎?
念及自己那句‘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的話激起的父親的斗志,譚振興心中巨震,父親最放不下的竟然自己!
“嗚嗚...”譚振興眼淚噴涌而出,“父親,兒子何德何能啊。”
作為家里的長子,尚在襁褓里就啟蒙受教,至今連縣試都沒通過,他不配父親的掛念與牽絆啊。
☆、第2章 002 教訓后人
男兒有淚不輕彈,譚家男兒的眼淚不值錢,譚盛禮過世后,看得最多的就是子孫后人痛哭流涕的場面。
家里有喜事祭祀要哭,有喪事要哭,遇到挫折要哭,偷祭品吃要哭,喝酒了要哭,睡著了說夢話也要哭。
他以為自己聽麻木了,殊不知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譚振興那抑揚頓挫跌宕起伏的哭聲讓他胸口像要炸掉似的,他聽到自己怒不可遏地吼道,“滾。”
真真是有辱斯文啊,昔日的學生如果撞到他這般罵人,恐怕只會驚掉下巴吧。
然而他真忍不住了,不罵兩句臟話,心肺火辣辣地燒得難受。
“父親..”兀自哭得眼淚橫流的譚振興并未聽見來自父親的咆哮,他懇切地握住自己父親寬厚的手,聲淚俱下道,“兒子不孝,讓父親操碎了心啊...”
譚盛禮:“......”
譚家怎怎怎怎么生出這般厚顏無恥的人,耳朵聾了,沒聽到他的話嗎?
“滾。”這次,譚盛禮的聲音抬高了些,清晰聽到磨牙的聲音。
哭得淚眼婆娑的譚振興眨了眨眼,滿臉困惑,回眸瞅了瞅屋子,轉過身來,茫然地輕聲細問,“父親,你在和我說話嗎?”
不怪他沒反應過來,為了他死都舍不得死的父親如何會罵自己滾,約莫是幻聽了,他抹了抹眼淚,停止哭泣,靜靜地在床榻前。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歲月待他的父親向來寬容,不曾在臉上留下痕跡,大病幾日后,眼角顯出細紋來,直挺的鼻梁兩側也起了褶子,再強悍的人也抵不過病痛的折磨啊。
正想著,外邊傳來腳步聲,“相公,父親醒了嗎?”
來人是譚振興妻子汪氏,她體態肥碩,氣色不是很好,想想也是,正膽戰心驚地坐月子呢,公公突然掉池子里去了,村里人都說她生了兩個閨女不討公公喜歡,氣得公公跳水自盡,她哪兒擔得起這個罵名,月子不坐了,急忙盡心盡力地服侍老爺子。
見是她,譚振興眉頭皺了皺,眼底難掩不耐,他與汪氏成親快四年了,孩子生了倆,可都是女孩,女孩沒法繼承祖宗遺志考科舉,他愧對譚家老祖宗啊。
汪氏知道生女兒遭丈夫嫌棄,她畢恭畢敬喚了聲父親,擱下手里的雞湯,悻悻地退了出去。
剛盛出鍋的湯冒著熱氣,蔥花味撲鼻而來,譚盛禮的肚子不受控制咕咕叫了起來,聲音在安靜的屋內分外響亮,譚振興回過神,忙彎腰攙扶譚盛禮坐起,“父親,餓了吧,快喝點雞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