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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凌祈宴泄了氣,倒回榻里,給江林扔出一個“滾”字。
江林趕緊將他的劍擱下。
又去給他上來茶水點心,低聲勸了他兩句,退出去。
凌祈宴閉起眼,再不理人。
一個時辰后,溫瀛留給他的親衛進門來,跪地幫他解開手上鐵鏈。
“殿下說,請您安心待在這里,他很快就會回來。”
對方的態度十分恭順,凌祈宴卻怎么看怎么不順眼,漠然丟出三個字:“你也滾。”
待人退下,他才沒好氣地揉起自己的手腕,雖隔著一層衣料,但他皮白肉嫩,手腕上依舊留下了一道明顯的紅印子。
嘴里嘟嘟囔囔地罵咧幾句,偷偷跟出去的心思卻是徹底歇了。
都這個時辰了,他還能跟去哪,外頭那些人想必得了溫瀛命令,也必不會讓他離開軍營。
罷了。
鄰近晌午時,大軍終于行進至豐日山腹地,再翻越兩座山頭,就能望到豐日城,溫瀛下令原地休整片刻,用過干糧再動身。
張戧縱馬過來,小聲與他稟報,說是一路進山,總覺得這山里有些說不出的詭異,怕會發生什么事。
這人是作戰經驗豐富的老將,嗅覺靈敏,本能地察覺到不對勁,溫瀛未予置評,只下令加強了警戒,派出斥候兵再去前方探路。
軍中有人通敵往外傳遞消息之事,他并未與這些部下說。
“這天也灰蒙蒙的,看著像是要下大雨,也不知能不能趕在雨落下來之前出山。”
張戧隨口感嘆,有些不理解,昨日天氣倒是晴好,溫瀛非說要再休整一日,拖到今日翻山,結果剛走了一個時辰,天色就陰了,一會兒大雨當真落下了,于他們行軍總歸是麻煩事。
溫瀛淡道:“休整兩刻鐘就走。”
午時二刻,在原地歇息了小半個時辰后,溫瀛下令再次出發。
剛要動身,后方部隊里忽然一陣騷動,隔得太遠,一時看不清那頭發生了什么,聽得稟報,溫瀛當下命人去查看。
不消半刻,派去的人沖沖來回報,驚慌道:“是火,后面山林子里起火了!”
張戧雙目圓瞪:“怎會起火?還有多少人在那山林子里?讓他們趕緊撤出來!”
話音剛落下,前鋒軍那頭也派了人匆匆忙忙地來報:“前頭、前頭也起了火,把路都堵死了!”
“怎么回事?!”
那幾人說不出個所以然,張戧來不及多問,迅速翻身上馬,親自去前邊查看。
溫瀛抬頭,黑壓壓的云又往前挪了些,遮天蔽日,最后一絲日光即將被徹底擋住。
凌祈宴走出帳子,望向黑如暗夜的天穹,江林已將燈點起,小聲提醒他:“郎君,馬上就要下雨了,您進去里頭吧,別淋著了。”
“嗯。”
他嘴里應著,卻沒有動,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
須臾之后,轟隆一聲驚雷響徹天際,刺目閃電轉瞬劃破黑云,頃刻間,暴雨磅礴而至。
身邊的下人幫他撐起傘,凌祈宴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傘下,目光落向前方山色重重的地方,嘴唇動了動,小聲問:“你們聽到什么聲音了嗎?”
江林幾人面面相覷,除了雷鳴閃電和落雨聲,哪還能聽到其他的?
半晌,凌祈宴斂下眸,轉身回去帳子里。
他覺得他有些魔怔了,分明不可能聽到,但耳邊一直嗡嗡作響的,全是戰場上的刀劍相接聲。
江林重新給他上來剛泡的熱茶,凌祈宴沒動,木愣愣地盯著燈臺上的那一點火光,莫名地心神不寧。
山中戰場。
溫瀛高騎在他的黑風之上,暴雨已將他身上鎧甲徹底淋濕,他舉著劍,帶著渾身的肅殺殺氣,親身沖入敵軍陣營中。
雨水混著血水不斷沖刷著眼簾,一個又一個巴林頓人在他面前倒下,溫瀛手中的劍仿若已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浸染鮮血,凌厲森寒逼人,一如他本人,真正的煞神降世。
凌祈宴從睡夢中驚醒,抬手一抹額頭,一手都是冷汗。
帳中一片漆黑,叫他恍然不知今夕何年,好半日,才稍稍緩過勁,艱難地咽了咽喉嚨,確定自己只是做了個噩夢。
江林聽到動靜,幫他將燭火重新點起,問他要不要喝水。
凌祈宴撐起身,喝了半杯開水,徹底緩過來,問:“什么時辰了?”
“已經快過申時了。”
竟都這個時辰了么?
先頭用過午膳,他百無聊賴地倚榻上獨自下棋,一直心神不屬,后頭不知何時就睡著了,且還做了場噩夢。
夢里溫瀛在馬上被人一箭洞穿胸口,轟然倒下,又被無數人踐踏而過,身體在雨水中逐漸變得冰冷,再無一絲生氣。
無論他在旁邊怎么喊,那人都沒再睜開眼。
凌祈宴捂住胸口,莫名一陣難受,明知道只是夢而已,但那些畫面過于真實,那種看到溫瀛尸身時的窒息感,更清晰無比,叫他驚懼心慌不已。
“來人!”
吩咐了人去打探消息,再沒了睡意,他站起身,在帳中來來回回地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