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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他三年前就見過,那時他親口口諭,將這人逐出國子監、革除功名,可他怎么都沒想到,這個人其實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肉,是他的親生兒子,他到今日才知道,他的兒子流落在外二十年,他到今日才終于知道!
“你解開上衣,讓朕看看你心口的那個胎記。”皇帝的嗓音沙啞,已然帶上了哽咽,還在竭力壓抑著。
溫瀛從容解開腰帶,將衣裳拉開,他的身上有大大小小在戰場上留下的傷疤,心口處那粒血痣卻突兀非常。
皇帝定定看著,終是淚流滿面,憤怒、悲痛、后悔、自責一齊涌上,叫他幾乎站不住。
只看這一處胎記,他就不再有任何懷疑。
這個人確確實實,就是他被人調換走的親生兒子。
靖王扶住皇帝手臂,低聲勸:“陛下保重。”
半日,皇帝才勉強平復住心緒,擦了眼淚,親手將溫瀛扶起,拍著他手背,深吸一氣,恨道:“這二十年,你受苦了,你放心,父皇定會為你討個公道。”
靖王心頭大石落地,他皇兄這么說,就是已然認了溫瀛這個兒子。
溫瀛的嘴唇動了動,靖王鼓勵地沖他點頭,溫瀛沉下心神,改了口:“……多謝父皇。”
將那些感傷之情壓下,皇帝的心神和理智徹底被滔天怒火占據,他是大成朝的皇帝,卻白白替人養了二十年的兒子!那個贗品占著他兒子的位置,享受了二十年的榮華富貴,他自己的親骨肉流落在外、幾經生死,父子相見卻不相認!何其可恨!
“來人!”皇帝的牙根咬得咯咯響,厲聲下令,“傳華英長公主進宮,讓她速將人帶來!去鳳儀宮請皇后立刻過來,再去毓王府,叫毓王即刻給朕進宮來!”
聽到“毓王”二字,溫瀛的眸光動了動,很快又不再起波瀾。
靖王欲言又止,到底沒直接跟皇帝說,那個偷換了孩子的村婦,就是當年那位那位鎮北侯府的云氏女。
凌祈宴懶洋洋地走進興慶宮,他才剛起身,宮里就急匆匆來人,火急火燎地說陛下召他即刻進宮,凌祈宴想想自己最近好像沒招惹誰,便沒怎么當回事。
他沒想到的是,會有這么多人在這里等著他。
面色陰沉的皇帝、滿面難堪的靖王、神情復雜的長公主,和一臉莫名的沈氏,甚至還有那個三年不見、乍然出現的窮秀才!
凌祈宴倏然睜大雙眼,這小子怎會在這興慶宮里?!
溫瀛抬眼看向他,神色晦暗,如同在打量他,眼神里又像是隔著一層什么。
凌祈宴心下莫名突突直跳。
沒等他開口問,皇帝陰著臉道:“人都到齊了,靖王,你與皇后他們說吧。”
凌祈宴和沈氏俱疑惑望向靖王,靖王清了清嗓子,簡明扼要地說了:“祈宴不是皇嫂您和陛下的孩子,當年您在冀州那山野中生下的孩子,被人給調包了,這個溫瀛才是您的孩子,事情我與長公主已確認過,這孩子身上有和先帝、陛下一模一樣的胎記,長公主派去冀州的人,也已將當年調換孩子的罪魁禍首押來,是當年收留您的那戶獵戶家中的妻子,她都已招認了,這會兒人就押在殿外,您和陛下可以親自審問。”
凌祈宴愕然愣在原地。
沈氏下意識地用帕子擋住口,好懸沒失聲尖叫出來,當下就紅了眼,身子搖搖欲墜,猛地看向溫瀛。
“……這是真的?這真的是真的?他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被人調包了?”
沈氏的聲音打著顫,完全語不成調,靖王一嘆:“是真的。”
沈氏渾渾噩噩地走向溫瀛,顫抖著的手緩緩抬起,觸碰上溫瀛的面頰,哽咽問他:“你是我的孩子?你才是我的孩子?”
溫瀛的神情緊繃著,沒有出聲。
靖王小聲告訴沈氏:“這個孩子長得像先帝,他確確實實就是您和陛下的孩子。”
沈氏撐不住,掩面崩潰大哭。
好半日,被叫來卻被忽略了的凌祈宴艱難地張了張嘴,澀聲問:“他是皇帝的兒子,……那我呢?我是什么?”
皇帝的臉色愈發陰冷,不待他說什么,沈氏驟然轉身,盯著凌祈宴,眼中俱是恨入骨髓的殺意:“你還敢問你是什么?!你以為你是什么?!”
難怪,難怪她與這個畜生怎么都親近不起來,難怪這個畜生一點不向著她,她就知道,她怎么可能生出這么個不孝不悌、又毫無出息的畜生來!原來他壓根就不是她的兒子!
沒給凌祈宴再說的機會,沈氏咬牙切齒地吩咐人:“將那個賤婦押進來!本宮要親自審問她!”
殿外很快傳來腳步聲,凌祈宴木愣愣地回身看去,一身灰撲撲的布衣、披頭散發的婦人被人押進來,被按跪在地上。
她抬起頭,漠然地環視一圈殿中眾人,對上皇帝震驚錯愕的目光,冷笑一聲,又很快移開,最后看向站在角落里慘白著臉的凌祈宴,眼中多了復雜打量之色。
“是你!竟然是你!!”
沈氏終于失控尖叫出聲,怒到極致,整張臉都已扭曲,恨不能撲上去撕碎了跪在地上的云氏。
云氏輕蔑地睨她一眼:“是我又如何?沈如玉,你這些年過得很得意嗎?替別人養兒子的滋味如何?”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這個賤人!賤人!!!”
沈氏歇斯底里地叱罵,云氏只是笑,沈氏越是憤怒,她便笑得越是得意開懷。
“你有工夫罵我,不如反思反思自己為何這么蠢,輕易叫我換了孩子,這是老天爺看不過眼我這么可憐,眷顧我給我的機會,連老天爺都在幫我!”
這段封存二十年的往事,要不是如今被揭出來,她自己都快忘了,但看著這些人這般痛苦憤怒,云氏才覺得暢快極了,當真是報應不爽。
當年,沈氏帶著她的婢女狼狽而來時,云氏自己也即將臨盆,輕易不出門,在窗戶縫里看到沈氏出現,她如死灰般的心,才再一次被怒火點燃,想起自己遭遇的這種種苦難,恨得幾欲滴血。
那個夜里她們同時發作,她的孩子很快生下,沈氏比她多熬了大半日,早產下孩子一眼未看就昏厥過去,婢女忙著照顧沈氏,壓根顧不上孩子。
給她們接生的是溫獵戶的嬸娘,之后也是那位嬸娘幫忙照顧她們,沈氏一直昏迷不醒,孩子餓得直哭,嬸娘將沈氏的孩子抱來給云氏,讓她幫著奶孩子。
幾乎就在接過孩子的那一個瞬間,云氏就下定了決心,將兩個孩子調換了。
沈氏昏迷一日一夜,被從村里請來的大夫用草藥灌醒,孩子遞回她手里時,已成了另外一個,沒有任何人察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