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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懷玉聽著這么一句話,著實松了口氣,一時顧不上情緒道:“胡氏幾個這幾日擔憂地一直哭,老奴去給她遞個話,也好叫上下都安心。”
正說著,門外通稟道:“長公主殿下來了。”
張鐸抬起頭,見張平宣立在隔扇外面,日已漸陰,她立在背陽處,看不清眉眼。
“何事。”
張平宣抬起頭,屈膝行了一禮。
“有事相求。”
張鐸放下案卷卷,點了點頭道,“進來講吧。”說完,示意宋懷玉擺一方席墊。
張平宣走進內室,卻并沒有坐。在屏前慢慢地跪下,行過一個叩拜的大禮。過后也不肯直身,任由額頭貼手背上,沉默不語。
張鐸低頭看著她,半晌方道:“你這個樣子讓朕說什么好。”
“陛下不用說什么,聽平宣說就好。”
“那你說吧。”
張平宣直起身望向張鐸,“聽說,廷尉右監的案宗呈上來了。”
張鐸用手指了指面前的案面,“都在此處,你要看嗎?”
“不敢。”
“你不要告訴朕,你要為岑照求情。”
張平宣搖了搖頭,“我只是想知道,陛下要如何處置他。”
張鐸看著架在筆山上的毫鋒沉默了須臾,“還沒定。”
“難道不是議的凌遲嗎?”
張鐸不答,反問:
“你受得了嗎?”
張平宣聽完,忽然身子一晃,有些跪不住,宋懷玉見狀,忙跪過去扶住她。誰知她竟別開了宋懷玉的手,撐著地,重新跪直身,顫聲道:“我受得了。”
張鐸抬手示意宋懷玉退下,起身走到張平宣面前。
“讓你看朕殺他第二次,朕覺得對你有些殘忍。”
張平宣抬頭望向他:“其實最該被治罪的那個人,是我才對。”
說完她拽住張鐸的袍角,“對不起,我是你唯一的妹妹,你容忍我,維護我這么多年,我卻一直在責怪你,一意孤行,害了席銀害了趙謙,也害了你,害了自己……”
她說至此處,難忍哽咽。
張鐸向來不是一個善于回憶的人,但此時望著張平宣,他仍然能想起十幾年前,在張府時的一些情景。那個時候,她是個五六歲的小姑娘,不論走到哪里,都喜歡牽著他的衣角,惹了禍事就往他身后躲,但當他被張奚和徐婉責罰的時候,也只有她一個人,會哭著去求父母饒恕他,甚至不惜承認她自己的錯處去解他的困。偶爾,也會沖他發些脾氣。
有的時候,張鐸也會慶幸,慶幸徐婉改嫁之后,給他留下了這么一個血緣相關的妹妹。但張奚死后,他與張平宣之間,卻好像斬斷了那一絲原本就稀薄的親緣,變得水火不容起來,這實非他本愿。
“這樣吧,朕后日遣江凌送你回洛陽,你……”
“不必,我能面對他,我不會再像十年前那樣,我會安安靜靜地送他走。”
她說完 ,眼淚奪眶而出。
張鐸側頭看向宋懷玉道:“去取一張絹帕過來。”
宋懷玉忙應聲取來,張鐸伸手接過,彎腰遞到張平宣面前。
“你們怎么這么喜歡對著朕哭。”
張平宣接過絹帕,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我不是想讓你對我心軟。”
“朕沒有心軟,朕也差點殺了你,如果趙謙不來江州尋你,你也活不下來。”
“沒事。”
她凄婉地笑了笑“我若泉下有知,料見當下,我會贊你果斷,不會怨恨你。”
張鐸凝著她的目光道:“既然話說到這個地步,有些話 ,朕一并對你說了吧。張奚雖然不是朕殺的,但卻的確與朕有關,朕知道,他一定會自盡,但朕沒有救他,也不想救他,甚至最后,還幫了他一把,也就是你在用寧寺塔下看到的那一幕。所以……”
他說著,撩袍忍住傷疼蹲下身,“對于你,朕不能說是完全問心無愧,朕讓你沒了父親,也讓朕和你的母親,再不見天日,但即便如此,朕也沒有護好你,讓你被人傷成這樣。”
他說著,朝張平宣伸出一只手。
張平宣一怔,抬頭道:“你做什么呀。”
“你小的時候,不是喜歡這樣出氣嗎?”
張平宣聽完這句話,心痛難忍,抿著唇握緊了手掌。
至今他才忽然明白過,雖然張鐸什么也不會說,但是從小到大,他都沒有變過,他一直都是當年那個在張府中,沉默地替她挨罰的哥哥。
“平宣,朕赦你,你……也原諒哥哥好嗎?”
張平宣忍淚道:“我還能叫你哥哥嗎?”
張鐸點了點頭,“我不逼你。你也不用逼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