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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鐸捏在袖中的手忽地松開,鄧為明見他未露情緒,起膽續道:“聽說,殿下獨自去敲過荊州的城門,但是并未見荊州開城迎她,如今駙馬……哦不,岑照已出囹圄,指掌荊州大軍,卻如此作踐殿下,實與禽獸無異。”
張鐸沒有回應鄧為明的這句批言,令他心臟鈍痛的是,他對席銀說的那一句:“自輕自賤的女人,最易被人凌虐至死?!本乖谧约旱挠H妹妹身上逐漸應驗。
他撩袍朝江岸走了幾步,春日的暖泥中的花瓣沾染革靴,眼見就要被踩碾。
尋常時候張鐸從不會在意這些無知覺的東西,今日他卻沉默地退了一步回來。
“陛下,要不要遣一支內禁軍,去將殿下接回江州?!?
張鐸望了一眼泥中的花,紅艷似火,令他忽然想起,永寧塔中的海燈焰。
他是怎樣殺死張奚的,他至今已然記得。張平宣是張奚親自教養的女兒,如今,他只要再多走一步,同樣也可以逼死張平宣。
沒有必要,也不忍心。
“不要遣內禁軍,讓黃德分百十人,返回荊州去尋她。”
“是,臣替陛下擬令。”
“還有。”
張鐸頓了頓聲,“如果她肯回來,就不需要跟她說什么,把她安頓在江洲,找大夫好好調理。如果她不肯跟黃德的人走,也不需要再逼她了。她死在荊州,或者死在朕面前,都是一樣的。朕看不見也好?!?
“那……”
“給銀兩,衣裳,頭面首飾。再讓人告訴她,不準受辱而死,否則,朕絕不準她入張家的祠堂?!?
第109章 秋江(四)
鄧為明領命退行, 其間隱約聽到,張鐸對宋懷玉說的話。
聲不大,混在風里有些模糊, 似乎說的是那唱《蒿里行》的伶人。鄧為明想的是些“鐵劍紅袖”的風流事,不想那伶人卻在第二日上了岸, 被宋懷玉遣人送回江州城去了。而那夜的青龍上, 不曾響起一絲弦音,唯有春夜幽靜的月影,被水波碎了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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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銀在江州城見到張平宣時,幾乎認不出她的模樣。
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禪衣, 外裳不知蹤影, 摳著腳趾頭縮在通帳車的一角。而腳趾上的指甲有些都已經不了, 身上的污跡凌亂,因為干涸的太久了,甚至分不出究竟是泥,還是血。
江凌用刀柄撩起一層車簾, 陽春的光剛一透進去,就驚起了她一陣抽搐,“不要過來……不要……不要過來……”
席銀覺得眼前的場景很熟悉, 熟悉得甚至令她心痛。
她不由得摁了摁胸口,忽然想起了兩年前那個落雪的春夜, 她被人剝光了下身,匍匐在張鐸車前。而她想不到的是,那個寫得一手字, 堪辨宴集詩序的女子,也會淪落到和她曾經一樣的境地。
席銀按下江凌的手臂,轉身朝后面走了幾步,確定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這才道:“殿下為何會如此……”
江凌道:“聽說黃將軍的副將在荊州城外找到她的時候,劉令軍中的那些禽獸正要……”
他說到此處,喉里吐出一口滾燙的濁氣,喝道:“禽獸不如!”
席銀朝車架處看了一眼,抿了抿唇。
“那……殿下腹中的孩子還好嗎?”
江凌點了點頭。
“那如今……要怎么安置殿下呢?!?
江凌道:“尚不知。陛下只是讓人帶殿下回江州,沒有說如何安置,內貴人,我等雖是內禁軍,但畢竟是外男,殿下身邊的女婢也在亂中與殿下離散,我是萬分惶恐,才來找內貴人拿個主意的。”
席銀捏了捏袖口。
“我如今也是戴罪之身……要不……這樣吧,你看守我也是看守,就把殿下送到我那里去,別的都不打緊,先找一身干凈的衣裳,把她身上那身換下來再說?!?
江凌忙道:“衣裳什么的,陛下早就命人帶去了的,如今現成著,只是,殿下不讓任人碰……我這就讓人去取來?!?
席銀點了點頭。
“再去請個大夫,不要立即帶進來,請他候一候,我試著勸勸。”
“是 。憑內貴人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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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平宣被人帶回了官署偏室。
席銀進去的時候,扶張平宣的女婢們多少有些狼狽,鬢發散亂,裙帶潦草,見了席銀,忙行過禮退到外面去了。
席銀挽起袖子,擰干一張帕子,輕輕地從帷帳后面走出來。
張平宣抱著膝蓋縮在墻角,頭埋在一堆亂發里,身上一陣一陣的痙攣。
“你滾出……出去!
她的聲音極細,連氣息也不完整。
席銀沒有再上前,就在屏前跪坐下來,“我把帕子擰了,你把臉擦一擦,我陪你沐浴,把身上的衣裳換下來吧。水都是現成……”
“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的衣裳……”
她說著說著,喉嚨里竟然逐漸帶出了凄慘的哭腔,聲音也失掉了力度,像一只傷獸,凄厲哀傷。
“我求求你了……不要碰我的衣裳……不要碰,不要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