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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謙一怔,放下酒盞悻悻然地點了點頭,輕道:“也是。我憑什么呀。”
“趙謙。”
張鐸的聲音陡轉寒銳,“你以為我為什么要殺張平宣。”
趙謙沉默地點了點頭,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喝酒喝得急切,眼眶竟然慢慢紅惹起來,他吸了把鼻子,“因為……你怕岑照利用他來挾制我吧。”
說著他坐直身子,將手臂撐在酒案上,提聲道:“可我不明白,我算什么,沙場上的事 瞬息萬變,說死我就死了,但張平宣,她是徐婉的女兒,是這個世上,你張退寒唯一的親人,殺她,保我?誰答應我都不會答應。我還罵你!”
“你給坐回去!”
“切……少給我擺你的君王架子,你如今也就能殺我一次,我怕什么。”
張鐸將酒盞頓在案上,“你想我傳人進來,先把你的舌頭割了,才讓你聽我說話嗎?坐回去!”
趙謙丟開手,“好,坐回去。要不我跪下答你?你不要想了,你無非要問我張平宣在什么地方,我不會說,你要割我舌頭是吧,割了也好,免得刑訊時,我臟了你的耳朵。”
第105章 秋草(五)
張鐸的手捏握成拳。
趙謙看著他逐漸青經凸暴的手背, 似也覺得自己言語有失,依言直身跪坐下,猶豫了一時, 抬臂拱手道: “臣知罪。”
張鐸壓下氣性,斟滿酒仰頭飲盡, 放盞道:“誰是誰告訴你我命黃德殺張平宣。”
“顧海定。”
張鐸閉上眼睛, 忽然狠力拍向酒案,酒水震顫,濺了他滿袖,“他說了, 你就星夜離陣, 夜奔江州!我跟你說了無數次, 手握萬軍是最大的殺伐,耽于情愛,必遭反噬,你為什么不聽!”
趙謙笑了笑, “我想過要聽。但見不得她哭,更見不得她死。”
他說完,抬頭把眼眶里的酸燙逼了回去。
“張退寒, 你是我趙謙這輩子唯一的兄弟,你見識廣, 我見識短,你知道怎么調兵遣將,權衡各方軍力, 制約傾軋,我就只會提著刀破陣,你要當天下第一人,我想當天下第一將軍,你對女人沒有興趣,我就喜歡你妹妹一個人……怎么說,我都不配做你的兄弟,無非是因為當年金衫關你救了我一命,我就趕著跟你賴了這個名聲罷了。現在落到這個田地,也是我咎由自取。你放心……”
他放下行禮的手臂,拿過酒壺自己斟了一盞。
“無論你如何處置我,我都沒資格怨恨,相反我該跟你說聲對不起。”
張鐸側過臉,嗆笑了一聲。
趙謙是趙謙,心里的愧恨和不舍都可以直言不諱,張鐸卻不能如此,也不慣如此。
“誅心的話我今日不想說,我認識你二十年了,若不是你,我今日也難坐在這里。你說你不配為我同袍,就是斥我這二十年目盲,我不想認。可是,你真的愚蠢至極!”
趙謙無言。
他撐了一把席面站起身,拖著鐐銬,嘩啦啦地走向窗前。
雪影映在碧紗上,輕靈柔軟,恰若塵埃。
“我以為我把話說得難聽些,就不用跟你廢話這么多,誰想你喝了酒,今日話真多。”
他輕輕推開窗戶,雪氣猛地撲了進來,吹起他原本就凌亂無束的頭發,他呸了幾口,把那些入口的亂發吐了出去。
“張退寒。”
“說。”
“等我把荊州的軍情說完,你就動手吧,擅離軍營是死罪,我知道,你有心饒我一命,但軍紀嚴明,我自己都不敢活著。”
身后的人沉聲道:“先把你要說的說了。”
趙謙轉身應道:“如今岑照在荊州被劉令下了獄,生死不明。不過,這只是明面上的。荊州城究內究竟是一個什么情況,我身邊入城的親衛已不能探知。”
“我已知。”
趙謙背過身,“不過現在令我和許將軍都不安的是,劉令卻并沒有破城的動向。許將軍說,劉令此人是沉不下這口氣的,所以依我看,岑照已經起了逆心,下獄是一個幌子。至于他的下一步是什么,我想不到。”
張鐸暫時沒有去應他的這句話,抬頭道,“東面的劉灌呢。”
“劉灌行軍至距荊州百里之外,不敢再進。”
“劉灌大軍總共多少人。”
“具探子回報,有三萬余人。”
張鐸沉默地凝向酒案上的杯盞,平道:“倒是夠了。”
趙謙也應了一聲,“是,劉灌那三酒囊飯袋本就不足為懼 ,如今金衫關的外領軍翻調至江州,東進即可截殺劉灌,他就算有心與劉令在荊州會師,他也萬不敢冒進荊州。所以,我也并不覺得劉令按兵不動,是在等東面這三萬軍隊。但這樣一來,我就更想不通了。照理說,劉令應該趁著你在金衫關的時候,破荊州之困,為什么會等著你從金衫關搬師回來,還按兵不動呢。”
張鐸冷笑一聲。
“之前你不明白,現在都走到局里去了,還不懂嗎?”
趙謙搖了搖頭。
張鐸站起身,朝窗前走了幾步,與他一道立在雪影后。
“張平宣身懷有孕,我也將她帶去了金衫關,為了攔阻她來荊州,席銀差點死了。”
趙謙聞話一怔,側身道:“你的意思是說,荊州城按兵不動,是在等平宣?”
張鐸沒有應他,抬手合上了窗。趙謙不自覺地朝后退了一步,腳下的鐐銬一絆,踉蹌了兩步方穩住身子,“你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