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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博索性翻身下馬,摁住馬頭道:“這個人在娶長公主殿下之前,與西漢四皓齊名,云州之戰(zhàn),你與他交過手,有何評價。”
趙謙應聲道:“此人雖然眼盲,但極善排兵布陣之道,連當年的鄭揚老將軍,與他對陣都十分吃力。”
許博一面聽一面點頭,“這是兵法。戰(zhàn)局觀概又如何?”
趙謙越說額頭越?jīng)觯皖^對許博道:“許老將軍,你應該知道,當年云州城是如何拿下的,由岑照謀劃,末將才得已在云州城外,不損兵卒,一舉生擒劉必。末將不說在戰(zhàn)局觀概一項上他與陛下相比如何,但至少凌于末將之上甚多。”
許博忖度著找謙的話,又道:“若駙馬變節(jié)倒向,將陛下的意圖告訴劉令,這件事情就麻煩了。但我現(xiàn)在不明白的是,如果駙馬倒向,為何不幫劉令脫困,反而令荊州按兵不動?這不是等著金衫關揮軍南下嗎?”
趙謙道:“因為岑照不敢。”
許博一怔,“趙將軍難道有陛下的密詔?”
“密詔談不上,末將在江州接岑照之前,的確西先受過陛下傳來的信——陛下此次準他為使,前來荊州議和,目的就是為了拖住劉令,若劉令拖不住,岑照就是棄子。因此此次護送岑照入荊州城的人皆是末將的親兵,劉令若欲有破困之舉,他們就會立即斬殺岑照。岑照應該知道,荊州反,則他亦死,因此他即便變節(jié)倒向,也不能讓劉令有破城而出的舉動。”
許博喟道:“陛下對此人有殺心,竟還敢這般用他。”
趙謙笑了笑道:“你我都是下戰(zhàn)場的莽夫,都不擅長斡旋之道,況且,這場議降和金衫關動冬獵一樣,都是幌子,終究是要露出里子來,議降不成,回來也同樣可以議死罪。趙將軍,你現(xiàn)在明白,為何陛下不讓這個主將去荊州議降了吧。雖然他囚禁你的女兒逼你在渡江之戰(zhàn)時竭力,但陛下從來沒有要真正拿捏你的生死。”
許博搖了搖頭,喟笑不語,半晌方開口轉話道:“如今這個局面,你怎么看。”
趙謙迎風朝荊州城看去。
“我如今最擔心的,是我們猜不透他的下一步。”
許博順著他的目光一道望向云雪之間的荊州城樓,“金衫關戰(zhàn)情如何?趙將軍,你那里有卻信嗎?”
趙謙應道:“羌人已被驅出金衫關外十里,年關之前,大軍便可揮師南下。”
“趙將軍,你我所受的軍令是困城,不論這位駙馬有什么意圖,我們都必須在金衫關結戰(zhàn)之前,困死劉令,不能讓他與南邊劉灌的五萬大軍匯合。其間不論發(fā)生任何事,趙將軍都不得輕舉妄動,聽從軍令,否則軍法處置。”
趙謙聞話一怔,顯然,張鐸知他易受張平宣的影響,早已把拷他的鐐銬交給了許博。
“末將明白,荊州是戰(zhàn)場,即便我不顧自己,也不會罔顧萬千將士的性命。一切,遵將軍軍令行事,若有半點差錯,末將自請死罪。”
第95章 秋籬(四)
四方天同。
張鐸登極后的第二年冬, 雪沾熱血,霜蓋枯草,山河蒼樸, 連石頭的的棱角都似有刀劈劍斬的凌厲。荊州城外萬軍戒備,枕戈待旦。
連營五里, 燈燒千萬帳。
而厝蒙山行宮, 眾人才吟完一輪詠雪詩。
青松冷冽,梅香沁脾。
席銀坐在西廊上看庭中的雪。手邊的藥爐里正煎給張平宣安胎的藥。
她這日穿了一件銀底朱繡海棠花的對襟大袖,挽靈蛇髻,簪著一只金雕燕銜垂珠, 人面嬌艷如花, 臨雪而坐, 與那入廊而放的梅相映成趣。
庭中駐守的內(nèi)禁軍,雖不敢明看,但偶爾也忍不住將眼風往她身上帶,即便如此, 也大都不敢久留,只在她面上一撞就趕緊避了開去。
這些內(nèi)禁軍都是江凌的人。
自從張鐸離開厝蒙山行宮,前往金衫關以后, 張平宣此處的護衛(wèi)就變得森嚴起來,內(nèi)禁軍兩個時辰一輪換, 日夜值守,但凡進出此處的人,皆要盤查。
不過, 席銀卻不再盤查之列。內(nèi)禁軍對她很尊重,不過問她什么時候過來,也不過問她什么時候回張鐸的正殿,只遣人不近不遠地跟著她,將她一路送回正殿方止。
這令張平宣身邊的女婢皆有不滿。
是時,已過了正午,張平宣將將歇午躺下,周氏捧著水盆從殿中掩門出來,廊上有凝成冰的積雪,她一腳踩上去,一個不穩(wěn)便跌了手中的盆,盆翻扣在地上,發(fā)出哐的一聲,內(nèi)禁軍聞聲立即摁刀上前戒備 ,席銀回頭看見是周氏,忙起身對內(nèi)禁軍道:“沒事,你們先退下。”
后氏彎腰去收拾的地上的狼藉,席銀也蹲下身挽起袖去幫她,還沒上手,便聽胡氏道:“內(nèi)貴人還是看好殿下的藥吧。”
席銀從她的聲音里聽出了不悅,知道她是在惱這庭中森嚴的守衛(wèi),也不好說什么,起身悻悻地理著袖子,重新在爐旁坐下,低頭看著胡氏,想說什么,又覺得多說多錯,一時欲言又止。
周氏一面收拾一面埋怨道:“當我們殿下是囚徒嗎?一步也不讓出,外面的人也不讓進,這樣下去,好好的人,也會悶出心病來的。”
席銀看抬頭看向殿中。
里面帷帳層層疊疊,有淡淡的沉香散出,卻聽不見一絲人聲。
之前的幾日,張平宣對這些內(nèi)禁軍還有喝斥,可無奈這是張鐸的意思,她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也只得忍著。
好在,她自負修養(yǎng),尚不肯過于苛責銀。
席銀見她孕中如此不快,心里不好受,加上荊州此時局勢不明,趙謙和岑照皆沒有消息,張平宣日夜心悸,席銀也時常心緒不寧。
“藥滾了,內(nèi)貴人……你在想什么。”
席銀回過神來,忙轉身去看火,爐上的湯藥咕嚕咕嚕地冒著泡,一下子熏住了她。
席銀抬起袖子揉了揉眼睛 ,輕聲道:“我在想,殿下整日煩悶,對身子也不好,不如我去給殿下找些書來看。”
周氏看了她一眼:“內(nèi)貴人識得字嗎?”
“識得的。”
胡氏直起腰:“ 我們出身賤口,何處識字?”
席銀抿唇笑了笑:“陛下教了我一些。”
胡氏聽她這么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殿下看的書,只有殿下親自去揀,奴與內(nèi)貴人,都是不明白的。”
席銀道:“陛下正殿里有好些書,我雖不大通,但只要殿下能說與書名,我便能為殿下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