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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知薇算起來已有兩輩子未曾見過娘親,上輩子身死在顧府,顧知花正是春風(fēng)得意的時候。而她的娘親在這水月庵冷清而死,甚至,她連尸骨都沒有見到,便被爹爹送回祖墳。
甫一見顧母,隔著上輩子的生死距離,顧知薇眼眶泛紅,喉間酸澀難耐,也不理會崔媽媽和顧至善拼命示意自己靜音,顫抖著聲音,喚顧母,
“娘...娘...”
聲聲凄慘入骨,顧至善忍痛撇開眼,不去看喚母親的顧知薇,示意崔媽媽松手,沉沉吸了口氣,道,“媽媽,去歸置東西吧。”
崔媽媽見顧知薇如如燕歸巢,撲到顧母懷里,木魚佛珠散落一地,嘆道,希望姑娘能讓太太回心轉(zhuǎn)意,像她們太太這樣的人物,哪怕是和老爺和離,也不至于念經(jīng)求佛來麻痹自己。
顧母睜開眼,無奈的摸摸顧知薇發(fā)頂,“都是個將要及笄的大姑娘了,怎么見到娘,還是要哭?”
顧知薇嗅到顧母身上淡淡佛香,心底越發(fā)酸楚難耐,她這么好的娘親,這么好的娘親,上輩子,怎么連最后一面也見不到?!
美人模樣初成,淚睫萋萋,櫻唇半咬,聽著顧母安慰,顧知薇恨不能把重生后的驚惶哭出來。喉間酸澀,忍了半刻的淚珠兒滾滾落下,徐媽媽費心遮住的青黑眼圈露了出來,青黑一片,煞是顯眼。
顧母見她這般可憐模樣,忙道,“可是娘不在,你受了委屈?”
她捧在手里嬌養(yǎng)的寶珠,怎么憔悴成這個樣子?
顧知薇搖頭,伏在顧母肩頭,抽噎的不成樣子,“娘...娘...以后,不來水月庵了好不好?”
“你不喜歡宋姨娘,我把宋姨娘趕出府去,不喜歡顧知花,她不是爹親生的啊,娘,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大家都好好的好不好?”
別像上輩子一樣,娘死了,爹和哥哥也被斬了,嫂子拿著玉佩去買糧食也沒了。她呢,和顧知花一命換了一命,一家人死都沒有死在一起,她甚至黃泉下,還沒來得及見爹娘呢,便又重回到十五歲。
顧母聽了這話,推開顧知薇肩膀,凝視她杏眸,“你從哪里聽到的這些?!你身邊兒的人越發(fā)不盡心了,什么混賬話都往你耳朵你傳。”
顧知薇見自己說漏嘴,杏眸左右漂移不敢直視顧母,可她又不想隨便扯個謊應(yīng)付過去,索性咬牙承認(rèn)下來,“我...娘,天底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我早就知道了。”
“...”
顧母不曾想到,顧知薇早就知道這些陳年舊事。見女兒一臉心虛的看向自己,索性拿手帕把顧知薇眼淚擦干,起身拉著她出了佛堂,往后院行去。
“娘和你爹的事兒,都是上一輩子的糾紛。你看,娘每天在這里念經(jīng)讀書也很好,環(huán)境又清幽,又沒有雜事煩心,你上有娘娘照看,你爹又不會虧待你。只要我的乖囡好好的,娘在這里也安心。”
顧母邊走邊和顧知薇說話,顧知薇摩挲著顧母手指,搖頭不贊同,“這里千般好萬般好,那也不是咱們家,只有清華閣才是咱們家。沒娘的清華閣,花草都死的干凈了,娘,往后別來這里了。”
這是顧知薇第二次鄭重其事的說話,顧母心底自有主意,自然是不肯聽她的。見顧知薇氣鼓鼓模樣,戳了下她臉頰,折中道,“眼下便二月初十,三月初一是你生日,娘索性多呆幾日,過了你生日再回來,可好?”
顧知薇自然也沒打算讓顧母一次便放下佛經(jīng),當(dāng)下展唇笑道,“娘最好了,薇姐兒最愛娘親。”
顧母點點她光潔額頭,“及笄之年的姑娘,還片刻都離不得娘,將來,若是嫁人可該怎么辦啊。”
話音越說越輕,顧知薇聽到最后越發(fā)含糊,可聽到娘親說嫁人,腦海里立即出現(xiàn)那人的模樣。玄衣黑甲,冷硬似是一塊兒頑石,刀劍不入,黑眸盯著人,便讓人心生畏意,若是湊的近了,總擔(dān)心自己被那人凍死。
可他,長什么樣子來著?
顧知薇越想越覺得傅仲正面容模糊,上輩子寥寥幾次見面,總覺得男人讓人望而卻步,他個子又高,渾身氣勢自成真空地帶。至于長得什么模樣,真的讓人想不起來。
馬車從水月庵出發(fā),一直到了顧府,顧知薇仍在想這個問題。
傅仲正,他到底長什么樣子?
鐵馬金戈、將士們凱旋而歸,夜色幕幕,傅仲正騎于馬上,他身量極為忻長,身穿靛藍窄袖直裰,腰間系著黑玉雕龍模樣寬腰帶,隱隱看去,龍有四爪,是王室貴胄所用。身披黑色大氅,猩猩氈布料厚實保暖,再有一日,他便能回到京城。
因處置了韃子王庭的婦孺,他比上輩子回京晚了三日,總要在路程上,把這兩三日找補回來,可千趕萬趕,跑死了幾匹駿馬,等到了京城的時候,已經(jīng)是二月十四的凌晨。
月臨中天,闔家團圓。
傅仲正勒緊馬韁緩下步伐,夜色中,京城城墻高聳入云,看起來凜然不可侵犯。他前世魂魄歸來時,曾在這城池外盤旋,若不是顧知薇佛音引導(dǎo),怕是遁入陰司地獄不得超生。
身后,常達帶著親衛(wèi)軍奔馳而來,見傅仲正完好無損,嘆了口氣,道,“將軍就算是再想進城,也得等到明日才是。”
“眼下距離天亮還有不足兩個時辰,不如修整下,明日再進宮謝恩?”
“不用。我翻城墻進去。”
傅仲正翻身下馬,連日奔馳讓他身心俱疲,扔了馬韁朝常達道,“明日你去兵部報道,我進宮給皇叔謝恩。”
說著,便走到城墻地下,也不驚動守城的侍衛(wèi),提氣上了城墻,往朱雀大街行去。顧府位于朱雀大街北側(cè),坐北朝南,印象中,東邊兒的榮錦院便是特意給他留的。
作者有話說: mua~
第7章
榮錦院三進三出小院落,院內(nèi)花草樹木,巨石藤蔓,不一而論,環(huán)境清幽。顧府人丁稀少,顧學(xué)士貧寒子弟出身,獨傳幾代,早年求學(xué)于清河崔家,除一子二女外并無他出。
傅仲正上輩子在這里住了兩三年。他喜歡顧府甚于恭王府。
昂首立于牌匾下,傅仲正抬頭看向飛龍舞鳳的三個大字,月光下金鉤銀舞分外莊重。傅仲正一看便知,這牌匾是皇叔親自寫的。
除了學(xué)士府的正門上的牌匾,整個顧府,也就只有沁薇堂和榮錦院是陛下親筆所書。
守夜的何管家急匆匆?guī)е诀咂抛庸蛳抡埌玻殖钟蜔簦Ь搭I(lǐng)傅仲正入內(nèi)。屋檐下燈籠高掛,室內(nèi)暖氣襲人,霧氣沾染大氅凝結(jié)水珠,稍刻變成薄煙,消散于空氣之中。
往里行去,越過俊石圖,臥房熏了松枝柏葉,是他素日里慣用的淡香。被衾高暖,松江布織就的圍帳金鉤懸起,室內(nèi)殘余一抹暖香。
傅仲正利眸在屋子里打量,定在床榻一角。青稠被衾倒是干凈,可傅仲正一眼便知,這臥室有人來過。
榮錦院伺候的下人大多是恭王府來的,知道他素日脾氣秉性。傅仲正床榻素來由干凈,床線筆直,這滿屋床衾擺設(shè)俱是從恭王府搬運而來,不應(yīng)出現(xiàn)這樣的紕漏。
俯身上前,捻了根青絲長發(fā)出來,青黑發(fā)絲堅韌有力,傅仲正纏繞兩下,發(fā)絲拉直越發(fā)崩直,勒入指肉,傅仲正問何管家,擰眉問道,
“誰來過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