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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方震給我的那本公安部的證件拿出來,時間已經不多了,我要盡快趕回北京。
我連行李都懶得理,直接走出賓館大門。一出去,噼里啪啦一通閃光燈亮起,幾個記者從隱蔽處跳了出來。我一看,還是當初在復旦大學圍堵我的那幾個人。原來他們一直沒有放棄,死守在賓館門口,身后居然連攝像機都跟著。
“請問您剛才又夜入戴海燕小姐的宿舍,你們的關系已經確定了嗎?”
“您為什么一直拒絕發表評論,是受到了官方威脅嗎?”
“你爺爺許一城的遭遇,對你的選擇有影響嗎?”
亂七八糟的問題撲面而來。我沉著臉推開這些煩人的蒼蠅,一言不發地朝前走去,記者們如影隨形。在這一片嘈雜聲中,我忽然聽到一個記者喊道:“京港文化交流展馬上就要召開,到時候故宮將和百瑞蓮就《清明上河圖》進行對質,作為始作俑者,你有什么看法?”
我停下腳步,走到那個發問的記者面前。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臉胖胖的,波浪發卷,嘴唇涂得血紅。我死死盯著她,她有點畏懼地后退了一步。我伸出手奪過她手里的麥克風,然后轉到攝像頭前,一字一句道:“我會去香港,我會帶去真相,希望你們做好準備。”
我知道鐘愛華一定聽得到,百瑞蓮和它背后的那些人,也一定聽得到。說完這句話,我把麥克風扔給那女人,轉身離開,昂揚的戰意在我身邊升起。
我已經想明白了。就算線索斷在大眼賊這里,我也要去香港。此事因我而起,必須因我而平。我怎么把五脈推下山崖的,就要怎么把它拽回來。這是一個鑒寶人的責任。
那張特別證件真是好用,我靠它趕上了最近的一班軍航,在第二天清晨抵達北京。我一下舷梯,方震的吉普已經等在了停機坪上。我顧不得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直接跳上車。
方震一邊啟動車子一邊告訴我:“故宮今天會開庫調出《清明上河圖》,和其他參展文物匯合裝箱以后,劉局會親自帶隊前往香港,我也會以安保主管身份前往。”
“幾點鐘出發?”
“我把你送過去以后,立刻就得走,接下來怎么跟大眼賊說,就靠你自己了。”方震面無表情地開著車,又補充了一句,“大眼賊的案子馬上就判了,如果他有立功表現,可以有適當減刑。”
我笑了,有他這句話就夠了。
吉普車在馬路上飛馳,方震忽然道:“對了,你不是讓我去查鐘愛華么?我查到一點東西。”
“嗯?”我立刻來了精神。
“他給你講的故事,基本屬實。他確實有個在安陽的舅舅因為收購文物失誤而自殺,這件事還跟五脈關系不小。十年之前,中華鑒古研究學會在全國搞館藏文物贗品排查,在安陽查出一件贗品,黃克武親自通報給安陽,安陽當地文物局認定是鐘愛華舅舅進貨的時候搞貪污,結果他轉天就自殺了。第二年,鐘愛華就隨他父母移居去了香港。”
“所以他才這么恨我們?”
方震道:“鐘愛華在香港的經歷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他父母死得很早,他加入過新義安,還惹過人命官司,后來逃入九龍寨城,再沒人見到過這個人,直到你在鄭州遇見他。”
“九龍寨城?”
“算了,你不會想知道這個地方的。”方震皺皺眉頭,難得流露出一絲厭惡的情緒。
我閉上眼睛。一個小小年紀就在香港加入黑社會的家伙,搖身一變,成了國際大拍賣行的內地代理人,這個豐富經歷,簡直可以拍一部電影了。難怪這家伙狡猾得像一頭狐貍,有著和年齡不符的沉穩和成熟。我每次想到鐘愛華在鄭州表演出的那種天真熱血,就不寒而栗。
但奇怪的是,自從在復旦我們不期相遇之后,他除了施展手段嚇退了藥不然,讓記者們限制住我的自由,就沒有進一步舉動了。他停止糾纏戴海燕,也沒給我接下來的一系列調查搗亂。
他這種安靜,讓我略微有些不安,那是一種惡狼在草叢里伏低身體準備撲擊前的安靜。我努力把擔憂收回去,告訴自己這不是目前最需要擔心的問題。
吉普很快來到位于南城郊外一處僻靜的監獄大門前。方震跟里面的人交代了幾句,然后匆匆驅車離去。監獄的工作人員把我帶到一間接待室,讓我填了一張探視犯人的申請表格。我沒有辦案公安的身份,進不了審訊室,就只能通過探視程序去見到大眼賊。
這個接待室很簡陋,墻漆剝落大半,刷上去的標語模糊不清。屋子被正中間一道暗褐色的齊胸高桌隔開,但桌子上方沒用玻璃隔開。
我坐定以后,沒過多一會兒,大眼賊被一名看守從另外一個門帶進屋子。這家伙身穿灰色的囚犯服,頭發剃了個精光,精神倒是不錯,進了門還有心思左顧右盼。大眼賊一看來探視的是我,大眼一瞪,那只小眼卻瞇了起來:“您這面相,可是越來越不對勁了。”
我這才想起來,上次見他,大眼賊幫我批了個面相,說我面懸金剪,正對人中,是個劫相——你別說,很快就出了《清明上河圖》這檔子事,不知算不算應驗。這家伙的陰陽眼,還真是有點門道。
“哪里不對勁?”我問。
“您臉上這把金剪,如今兩條剪刃是半開半閉,摸不清去向,不知道是要剪下去還是張開,所以是個懸命。吉兇如何,就得看您自己一念之間。”大眼賊說得眉飛色舞,旁邊看守咳了一聲,大眼賊連忙謙遜地擺擺手,“哎,不過這些都是封建迷信,我正勞動改造呢,就是順口胡說,您別當真。”
我開門見山:“這次我來找你,是有件事要問你。”大眼賊晃晃腦袋,一臉委屈:“我的犯罪事實都交代清楚了,沒有隱瞞。”
“你們家解放前一直是開封的?”
“是,到我這輩,才慢慢往外走。”
我一指他的臉:“你這一對眼睛,是天生的?”
大眼賊一愣:“是啊,您是打算給我辦保外就醫?我研究過,這個不符合條件……”
我打斷他的話:“你們家里人,也都是這樣的陰陽眼嗎?”大眼賊聽見“陰陽眼”三個字,臉色大變:“您……您連這個都知道啦?”
“回答我的問題。”
大眼賊習慣性地把右手湊到嘴邊,這時才發現沒煙,苦笑一聲,小眼露出幾分感慨:“我們家族這個毛病,醫學上叫先天性小眼裂,遺傳的。人家都是祖傳寶貝,我們家是祖傳毛病,您說多倒霉。長成那副模樣,別說做官做買賣,就是給人當長工干活都不受待見,到處都受歧視。我家祖先一看沒轍,索性化廢為寶,自稱這是陰陽眼,能看穿黃泉來路。從前的人特別迷信,真以為我們家是天生異象,碰到算命看卦、下葬入穴、驅鬼祭神什么的,都找我們家,久而久之,就有了陰陽眼的名頭。”
“整個開封,是不是就你們一家有陰陽眼?”我問。
“別的地方不知道,在開封,我們家那是獨一份——這倒霉病可不是到處都有哇。”
我深吸了口氣:“四十多年前,開封有個陰陽眼去了鄭州的豫順樓,打敗了五脈一個叫黃克武的高手。這事你知道嗎?”
大眼賊一點沒猶豫:“知道。”
“是你家族的人干的嗎?”
“是我家二爺爺。”大眼賊答得特別干脆。
我雙手猛然抓住高桌邊緣,心臟差點停跳。那個豫順樓之戰的神秘人,居然就這么現身了。
“你能詳細講講么?”我強抑興奮。
大眼賊這個人是表演型人格,我從別人那里探聽線索,總要費一番周折,只有這家伙說話特別痛快。他一聽我要他講自己家的故事,頓時興致就上來了,拇指一翹,身子后仰,得意道:“我那個二爺爺,可真是廖家中的一個異數。他叫廖定,我們家里人都是靠給人算命看相為生,只有他不搞這一套,一心研究古玩。我之所以投身古玩這個行業,一部分原因也是受二爺爺的影響。只可惜時運不濟,解放以后我英雄無用武之地,虛度光陰,只能淪落到如今……”
“說正題!”
“好,好。我聽家里老人講,二爺爺從前是個江湖騙子,憑著一對陰陽眼在北方幾省闖蕩。后來他也不知怎么的,騙到了一位高人頭上。人家一眼識破他的詭計,把他給困住了。不過高人就是高人,手段高,胸襟也高,他對我二爺爺說你資質不錯,用來騙人太浪費了,就教了他一些古董的鑒定手法,給了筆錢,打發他回老家做點正當生意。我二爺爺深受感動,回到開封以后,把騙人的伎倆都收了,一門心思鉆研古董。世界上就怕認真二字,我二爺爺本來就是個聰明人,這么一潛心研究,真搞出名堂來了,成了一個古董鑒定的高手。到后來,圈子里都傳說他的陰陽眼不光能看黃泉去路,還能貫穿古今,看貨一看一個準,越傳越神。但我二爺爺知道,他這一切都是高人所賜,但高人沒正式收他當徒弟,他也不敢妄稱,就在家里擺了個生祠,為高人立了一塊長生牌,天天三炷香,從來沒斷過。后來那位高人因為倒賣文物,被國家當漢奸給槍斃了,我二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