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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別人打包賣給我的。”圖書館眼睛盯著封面,然后又挪開了。
“你說我去派出所舉報你私藏淫穢書刊,警察會信誰?我可告訴你,最近可正嚴打呢。”
圖書館沒想到我來這么一手,兩個三角眼都快瞪成四邊形了。我倆這么對峙了一分鐘,他終于恨恨一跺腳:“你夠狠,跟我來吧!”果然要對付這種唯利是圖者,就得打其軟肋。我跟著他進了屋子,屋子里同樣擺滿了書,四面墻有三面都是接天連地的大書架,上面亂七八糟擺放著大量書籍。
圖書館也不給我讓座,自顧自走到書架前,搖頭晃腦,指頭在虛空中一排排書架點過去,嘴里還念念有詞。我問他干嗎呢。他說檢索。
我隨他的目光去看,這書架上的東西可夠雜的,從畫報雜志到《毛主席語錄》,從臟兮兮的《推背圖》到民國小學課本,從商務印書館譯名著再到《芥子圖畫傳譜》,琳瑯滿目。在中間有四個大書架,上面的東西以黑、黃、褐等顏色為主,沒有封面,灰撲撲的。
“你這兒還真是什么書都有啊……”我大為感慨。
“書有什么稀奇,我告訴你,我之所以這么牛逼,是因為我除了書以外,還收各種檔案。”圖書館說。
“檔案?”
“人們對書挺尊重,對檔案卻不怎么重視。一出動亂,就丟得到處都是。盛宣懷牛不牛?留了一批盛檔,多貴重哇,結果現在星流云散,十不存一。我專收這類東西,你想找什么銀號的賬本、赫德的海關檔案、張學良的電報密碼本,咱這都能給你挖出來。原先這些檔案沒人問津,現在倒值錢了,那些研究歷史的老先生們,都得過來求我。嘿嘿,錢可不少收。”
他一邊絮叨著,一邊來回檢索,最后把目光落到了一個書架的最上端。他搬來幾摞書,高低擺成一個臺階,然后踏上去,伸手在書架上掏啊掏啊。忽然一陣灰塵響動,上面一疊東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下來。有八幾年的掛歷,有黑乎乎的碑拓,甚至還有兩張發黃的《人民日報》。圖書館跳下臺階,從里面翻找出一個大牛皮紙袋子。
這牛皮袋子是典型的機關檔案袋,顏色有些發暗,估計很久沒打開了。圖書館拿給我看,我看到封面印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局”幾個正楷大字,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毛筆字:“《清》鑒圖檔館存第一號乙備。”上面還蓋著一個大大的文物局紅戳,不過略有褪色。
我的心臟咚咚跳了起來,看來這是《清明上河圖》鑒定組的工作檔案。不知道這里面,會不會有我想要的東西。
“吶,你看到了?”圖書館沒好氣地抖了抖檔案袋。
“這里裝的是什么?”
“你不認字啊?這是《清明上河圖》在文物局留的資料備檔,里面都是實物照片。”
“又是照片啊……”我嘆息一聲,看來這趟又是無用功。《清明上河圖》的照片在市面上鋪天蓋地,能用的話,還用得著跑來這里查?
圖書館把檔案袋一收,不屑道:“你懂什么?我收的檔案,能和別人一樣么?我告訴你,這是鑒定時用的原始資料。古畫不能長時間曝光,所以當時在鑒定前,用專門設備從多個角度拍了幾十張高清照片,細節纖毫畢現。大部分鑒定工作,其實是對著照片進行的。鑒定結束以后,這些照片也就存檔入館,放在文物局做備份。前幾年文物局清理檔案,不知哪個白癡把它扔了出來,被我撿了個大便宜。市面上那些復制品的精度,能跟這母本比?”
我這才明白為什么圖書館說他沒有真本,但卻可以讓我看到真本了。既然這些原始照片可以滿足鑒定組的專家們的要求,那么對我來說,一定也足夠了。我想到這里,興奮地要去拆檔案袋,圖書館卻輕輕一撤,把它收了回去。
“我只答應告訴你怎么看,可沒答應讓你看。你現在看到東西了,可以放心了吧?兩萬塊,我把它賣給你。”
“可兩萬實在是有點太多了……”
“你可以不看嘛。”圖書館笑瞇瞇地把檔案袋擱到身后,然后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兇光,“你別打舉報的主意,你敢去派出所,我立刻就把它扔爐子里燒了烤肉串用。”
我陷入兩難境地。不是我舍不得出這兩萬塊,而是這價格實在太離譜了。這些照片,只是要拿去驗證一個未確定的猜想而已。我望著圖書館貪婪的眼神,突然想到,我從來沒告訴過他我找照片的目的。他之所以敢叫兩萬的高價,是觀察到了我進院以后的急切神情,覺得一定能吃定我。
這在古董行當,叫作見人敬茶。有經驗的老店主,就算對這客人背景一無所知,只要觀察他看一件古玩的表情,就大致能判斷出他是真心想要還是聊勝于無。據此報價,無有不中。
想到這里,我伸出兩個指頭:“兩萬我是真出不起。兩千塊,我在這里看完,您再拿回去,如何?”
這下輪到圖書館猶豫不決了。兩千塊不算少,能買下幾車書了,而我要求的,僅僅只是看一眼照片,等于說這兩千塊他是白拿。可他又有點不甘心,從兩萬變到兩千,落差有點大。不過當圖書館看到我擺出一副“談不成老子就走了”的表情后,終于還是妥協了。與其開一個把買主嚇走的天價,還不如賺這兩千塊來得實在。
圖書館猶豫再三,總算勉為其難地答應了。這一場博弈,雙方都用了心思,總算是皆大歡喜。他是白賺,而對我來說,花兩千塊換來老朝奉的軟肋,也是極劃算的。
我身上沒帶那么多錢,出去銀行提了現。等我取錢回來,圖書館已經收拾出了一個小書桌,把檔案袋擱在上頭,還配了一把剪刀、一枚放大鏡和一盞橘黃色的小臺燈,居然還有一杯沖好的橘子水。這家伙市儈歸市儈,服務精神真是沒得說。
我把錢交給他,圖書館唾沫星子橫飛地數完,下巴一擺道:“那你就自己在這兒看吧,我不打擾你,愛看多久看多久。那杯橘子水是白送的,餓了想吃東西就得另外掏錢了。”說完推門出去,把我一個人留在屋子里。
屋子重新恢復了安靜,無數本破敗的舊書環伺四周,頗有一種“烏衣巷內老雕蟲”的感覺。我扭亮臺燈,用剪子仔細剪開檔案袋的封口,從里面嘩啦啦倒出幾十張彩色照片。這些照片大部分都是十二英寸的規格,少數幾張七英寸的,相紙很厚,摸上去有一種麻皮感。
當時彩色照片在國內還很罕見。1949年開國大典的時候,當時擔任籌備委員會秘書處處長的童小鵬從香港拿到一卷彩色膠卷,拍下了開國大典唯一一張彩照,然后還要千里迢迢送到香港才能沖洗。而《清明上河圖》的鑒定是在1951年,居然已經用了彩色沖印技術,可見國家的重視程度。
這套照片都是在自然光下拍攝的,每張的右下角都用墨水寫著一個號碼。我排了排順序,編號為1的照片是《清明上河圖》畫卷的平鋪全景;下面的十幾張是俯拍的畫卷分段特寫,細節清晰,筆觸纖毫畢現,還附了一把尺子。這些照片聯在一起,恰好就是一幅完整的《清明上河圖》。再往下,則是各種角度的特寫,就連題跋、隔水、天頭、地頭這些畫面以外的東西都沒遺漏,甚至還有幾張是舉起原圖,讓陽光透射過來,以便看清其中絹層紋理。
拍攝者對書畫顯然很內行,鏡頭涵蓋到了方方面面。看完這一整套照片,對《清明上河圖》真本的情況基本就可以了然于胸了。這幅畫在照片里保持著原始狀態,絹色發灰,上頭殘缺、漏洞之處不少,還有些污漬,可見在東北沒少受苦。
可惜我不是紅字門出身,對書畫的了解有限。大部分照片對我來說,除了贊一聲足夠清楚以外,也說不出其他什么門道。好在我不是來鑒定古董的,而是按照素姐給我的指示去驗證幾個疑點罷了。
我很快挑揀出一張照片,這張拍的這段畫面,位于汴梁鬧市后排一處軒敞瓦房,看樣子像是個賭坊,四個賭徒圍著一張臺子在扔骰子。我想起王世貞的那個故事,拿出放大鏡,卻發現臺上骰子清晰可見,四個賭徒的臉部卻模糊不清,五官涂污,根本無法分辨口型是張是合。
我拿著這張照片端詳了半天,然后從懷里取出一張《清明上河圖》的印刷品。這是我在美術商店買的《中國歷代名畫集》中的一頁,銅版紙印制。這是市面上最通行的版本,無論是中學歷史課本、美術史學術專著還是旅游圖書,都是用的這版。該畫下面有一個標注,注明此畫是復制自故宮收藏的真本——當然,畫面是遠不及這套照片清楚。
在這個版本里,我把放大鏡挪到同樣位置,立刻頓住了。我看到那個賭坊里的賭徒們五官清清楚楚,口型撮成圓形。
我一瞬間口干舌燥。
當年湯臣之所以能看破《清明上河圖》贗品的破綻,是靠賭徒的口型。真本口型為撮圓,贗本口型為開口。
1951年的真本原始鑒定照片里,賭徒五官已被污損;而在通行版本里,同樣部位卻恢復了原狀,變成了撮圓口型。技術上,這不難做到,故宮有專門的技師對畫幅進行修補。但修補恰好發生在這一關鍵部位,是不是有點過巧?看起來就好像是故意遮掩些什么。
修補之前,賭徒到底是什么口型?撮圓還是開口?
我覺得喉嚨有些干,拿起杯子將里面的橘子水喝了一半,繼續翻找照片,很快翻到專拍題款特寫的那幾張。
中國的古代收藏家有一個習慣,就是喜歡在自己收藏的畫卷上留下鈐印或題跋,寫寫心得體會什么的,跟現在去旅游景點隨手亂刻“某某到此一游”性質差不多。后人只要查看這些印記,就可以看出書畫的大致傳承,和看一個人的履歷差不多。
《清明上河圖》的第一個收藏者是宋徽宗,他親自題了畫名,還鈐了雙龍小印。可惜這部分的絹布已遭人盜割,早就看不到了。好在其他的題跋都在,一個個數下來,從張著到明代大學士李東陽,再到陸完、嚴嵩,一直到溥儀蓋的三印,歷歷在目,清清楚楚,記錄了這一幅國寶的坎坷歷程。
可我從頭到尾數了三遍,有一個人的題款卻始終找不到。而這個人的,本該是不可或缺的。
就是這幅畫的作者,張擇端。
準確地說,張擇端的名字在畫卷上出現過。但那是在一個叫張著的金朝人的題跋中提到的:“翰林張擇端,字正道,東武人也,幼讀書,游學于京師,后習繪事,本工其‘界畫’,尤嗜于舟車市橋郭徑,別成家數也,按向氏《評論圖畫記》云,《金明池爭標圖》《清明上河圖》,選入神品,藏者宜寶之。大定丙午清明后一日。”
據素姐的老師說,鑒定組就是憑這一點認定張擇端是作者,進而確認為是真本的。嚴格來說,這種手法屬于循環論證。張著說作者是張擇端,所以這卷畫是真的;因為這卷畫是真的,所以張著說的作者是對的。
作者本人在嘔心瀝血的作品上不留名字,卻要等百年之后由一個金人說出來歷,這豈非咄咄怪事?
而且我之前做過一點功課,臺北故宮藏有一卷《清明上河圖》,是清代畫院五位畫家在乾隆朝臨摹仿制的,其上有“翰林畫史張擇端呈進”的題款。仿本尚且有此,真本豈會遺漏?
我把照片和放大鏡都放回到桌子上,身子朝后一靠,閉上眼睛,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