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jd1985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素姐一邊說著,一邊倏然停筆擱瓶,整個人如淵渟岳峙,面上卻不見任何自得,反帶了絲苦澀。而我已然震驚到說不出話來,我實在沒想到,在這里會遇到一位大國手。
“這里高仿贗品的紋飾,全是出自您的手筆?”我說出心中疑惑。素姐緩緩道:“成濟村所有高仿的訂貨,都會送來我這里。如何燒造上釉我不管,紋飾這塊,我有自信可以描摹得不露分毫破綻——你闖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工作。”
我說怎么大半夜的她還待在工作室。對一位盲人來說,日夜本沒區(qū)別,說不定夜里清凈,更適合她干活呢。想到這里,我輕呼一口氣,肩膀垂下。之前我就有猜測,一個造假的作坊,必然會有高手坐鎮(zhèn)。如今看來,成濟村的鎮(zhèn)坊之寶,應(yīng)該就是這位素姐了,難怪剛才那些人對她如此恭敬。
但我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多。以她的水準,放眼全國都是超一流的大師境界,隨便哪個地方,都會當國寶一樣供奉,為什么甘心窩在這么個小地方造些不入流的假貨呢?素姐雖然目盲,卻總能看透我心中所想,她離開工作臺,來回走了兩步。
我又聽到那種細微的金屬響動,低頭一看,這才注意到,素姐兩個腳踝之間拴著一條腳鏈,鏈條是監(jiān)獄里專用的鋼鉸鏈。別說素姐,就是一個壯年漢子戴上這東西,也邁不開步子,只能跟小腳老太太似的一步步挪。我大吃一驚,連忙從地上坐起來:“難道……您是被囚禁在這里的?這是為什么?”
她帶著鏈子走到窗前,額頭貼在玻璃上,淡淡道:“君子無罪,懷璧其罪。”
我一聽,頓時明白怎么回事了。把身懷絕技的巧匠拘押在隱秘之處,終身禁錮,據(jù)為己用,這種事在舊時候是有的。可這都解放多少年了,居然還有人膽大包天搞非法禁錮!一想到這位工美大師被關(guān)在這間小黑屋里,在黑暗中孤獨地違心作畫,我就有壓抑不住的憤怒涌上心頭。
“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還有人做這樣的事!這是犯罪啊!他們怎么能這么做?”
素姐道:“剛才那些人你看到了?他們雖然對我尊敬有加,可絕不允許我走出作坊半步。剛才他們來敲門,其實是為了確認我還在這里。”
我陷入沉默。誰守著這么一位大國手,都定會嚴防死守,不容半點消息泄露出去。素姐看我沉默,神情終于露出一絲苦澀:“所以你該明白,為何我要幫助一個不知底細的入侵者。我沒有選擇,這也許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終于明白,素姐一開始說的替她申冤,為她了愿,并非玩笑之言,而是一位老人在絕望中唯一能抓到的稻草。我熱血沸騰,一拍胸膛:“您放心!我絕不會坐視不理,一定幫您逃出生天!”
素姐搖搖頭:“我這把年紀了,可動彈不了。我只希望你能把消息送出去,就夠了。”我心念電轉(zhuǎn),想到一件大事,連忙問道:“是誰把您囚禁在這里的?”
素姐道:“我本來是順州汝瓷研究所的紋飾專家。退休那年,所里的領(lǐng)導(dǎo)給我引薦了一人,據(jù)說是古玩界的老前輩。這位老前輩說他有心復(fù)興汝瓷,建起大廠,殷切地要返聘我,希望請我去指導(dǎo)后輩工作,發(fā)揮余熱。我不虞有詐,結(jié)果被他誆到這里,再沒離開過。”
“您可知道他是誰?”
“我雙眼已盲,看不到相貌,只知道他自稱叫——”
“——老朝奉!”我一字一句地接住她的話,臉色凝重。
饒是素姐一貫淡定,也明顯呆了一下:“你……你怎么會知道這名字?”還沒等我回答,她立刻反應(yīng)過來了,“你從北京來,莫非你是……”
“不錯,我是五脈中人。”我低聲說道。
我相信,素姐既然研究瓷器,對五脈一定有了解。果然老太太的手明顯顫抖了一下,隨即問道:“藥來是你什么人?”藥來是青字門的掌門,專司瓷器。素姐一聽五脈,自然第一個就是問他。
可惜藥來已經(jīng)去世,我也不想細說,便回答說他是我的長輩。
“那你是哪家的?黃克武?劉一鳴?沈云琛?”
我沒想到她對五脈的構(gòu)成還挺熟悉的,一一否認。素姐奇道:“五脈一共四家,你到底是哪家的?”
“我姓許,叫許愿。”
“哦,許家。原來他們家回來了……”
素姐略為感嘆了一句,沒繼續(xù)往下問。這可以理解,一個被禁錮了這么久的人,她最關(guān)心的是眼前的困局,而不是打聽一個八桿子打不著的別家八卦。她用手輕輕拍了拍膝蓋,自言自語道:“許家也好,反正都是五脈,很好,非常好——這么說來,五脈終于打算對付老朝奉了?”
“沒錯!我們好不容易才查到成濟村,他在這里嗎?”我語氣急切起來。
“你能查到這里,也算是有本事。可惜這里雖是老朝奉的產(chǎn)業(yè),但他一年也不見得會來一趟。”
“那他總有代理人吧,總得有人管這個作坊吧?”
素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拖著腳鏈走到門口,謹慎地側(cè)耳傾聽。此時那些大燈陸續(xù)都關(guān)掉了,不知是抓住人了還是已經(jīng)放棄,整個屋子又恢復(fù)到一片深沉的黑暗中。素姐確定附近沒人,才回轉(zhuǎn)過來,壓低了聲音道:“你若只是普通蟊賊,我本打算送你幾件真瓷,換得一個報警的機會。你若是五脈中人,又是沖著老朝奉來的,那就另當別論了——我問你,你找老朝奉打算干嗎?”
“把他繩之以法,讓他身敗名裂。”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恨意來。
素姐道:“老朝奉此人狡黠無比,若你想從成濟村追查,那是千難萬難。”她見我失望地發(fā)出一聲嘆息,抬手一擺,放慢語速,臉上露出一絲大仇將報的快意,“不過我這里恰好知道一些關(guān)于老朝奉的隱秘事情。這個事件爛在我肚子里,只是些殘片朽物;在你手里,或許能化為利器,點住他的死穴。”
我一聽她這么說,立刻打起十二萬分精神,聚精會神地支楞起耳朵。素姐沒著急開口,而是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拿起一件器物,悠然而熟練地勾起紋飾來。我覺得,她應(yīng)該是真心熱愛這門手藝,把它當成了自己的生命和寄托,否則在這種被人脅迫的惡劣環(huán)境下,不可能會支撐這么久。
素姐很快又勾完了一件,緩緩問道:“你知道《清明上河圖》么?”
這個問題太低級了,《清明上河圖》是北宋張擇端繪制的汴梁風情圖長卷,將首都汴梁在清明時節(jié)的市井全景一一描繪出來,細節(jié)詳盡,文史價值極高,乃是國之重寶。只要上過中學(xué)的人,都知道這張畫的價值。
可是,我們明明是在一個瓷廠里,明明談的是老朝奉,為什么素姐突然橫插進這么一個跨界的無關(guān)問題?
“你可知道《清明上河圖》如今身在何處?”素姐又問。
這個問題我也知道答案。《清明上河圖》的真本原是收藏在紫禁城內(nèi),后來被溥儀帶到了偽滿洲國去。抗戰(zhàn)勝利以后,時局混亂,無數(shù)人沖進偽滿皇宮去偷東西,這幅名畫也因此流落民間。一直到長春解放,解放軍四處尋訪,這畫才重見天日,先收藏在東北博物館,后來調(diào)至北京故宮,至今仍在。其中曲折,已成為圈內(nèi)一段傳奇,足夠拍一部電影了。
素姐贊許地微微頷首,繼續(xù)說道:“據(jù)傳此畫歷來偽本摹本很多,所以它被迎回故宮之后,上級調(diào)集了一批專家成立鑒定小組,對這幅畫進行一次全面鑒定。五一年這畫進了故宮,當時鑒定小組分成兩派,爭論不休。最后一位德高望重的專家一錘定音,認定此本為真,才有了定論——”說到這里,素姐抬起手來,語速放慢,“——這個人,正是老朝奉。”
我眼睛一亮。如果老朝奉參與過《清明上河圖》的鑒別,那他的身份,就很容易查出來了。可我轉(zhuǎn)念一想,又冒出一個疑問:“老朝奉參與《清明上河圖》鑒定這件事,又如何化為利器,點住他的死穴呢?”
“如果我說這畫有問題呢?”素姐淡淡道。
這一句話說得淡薄無煙,可在我心里卻不啻一聲驚雷。《清明上河圖》的名氣太大了,如果這畫的真?zhèn)未嬗袉栴},上級主管部門一定會去調(diào)閱鑒定記錄,鎖定責任人。無論當時老朝奉是看走了眼還是別有用心,他都會因此身敗名裂,再也無法隱身于黑暗之中。
可是,事情沒那么簡單。
要知道,書畫雖說也是古董,但和其他古玩不太一樣,自成一派。瓷器看施釉成分,青銅器看綠銹,玉類看折射率,這些都是客觀指標。但一幅書畫出自哪位大師真跡,沒有客觀標準,更多依靠鑒別者的眼力和閱歷,跟著感覺走,全是主觀意見。同樣一根竹子,你說是鄭板橋畫的,我說看著不像,那就只能看咱倆誰的資格老。所以書畫鑒定,有時候是比拼資歷和名望。
《清明上河圖》這幅畫太重要了,如果沒有過硬的證據(jù),很難推翻最初的鑒定結(jié)論。素姐既然這么有把握,說這畫有問題,那么她手里,莫非握有什么可以一劍封喉的秘辛?
“這畫有什么問題?”我滿懷期待地伸長了脖子。
素姐道:“我不確定。”
我差點把脖子給閃著,等了半天,怎么就等來一句不確定?
素姐道:“我只是湊巧知道一點《清明上河圖》的疑問,這個疑問是否成立,還得要靠你去求證。”我頓時大失所望,癱坐回地板上,聽了半天,原來只是一個猜測罷了,我還以為是什么大秘密呢。素姐聽到我嘆息,眉頭一豎,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怒容:“許家小子,你若覺得沒用,就當我沒說過。滾回去等天上掉餡餅吧。”
我見素姐動了真怒,連忙道歉。這次是我做得差了,老朝奉那么狡黠一個人,不可能留出大好機會等人上門去抓,想對付他,只有死死抓住每一分可能性。我剛才期待值有點太高,一時失態(tài)了。我趕緊跟素姐誠懇地道歉,素姐嘆了口氣:“你這孩子,一提到老朝奉就如此急躁,這樣如何對付他?”我勉強按捺焦慮,催促道:“素姐我知道錯了,您說吧,我好好聽著。”我挪動幾下腳步,好像一只看見盤里有帶魚卻夠不著桌子的貓。
“若不是沒別的選擇,我可不想找你……”素姐冷哼一聲,這才繼續(xù)說道,“五一年《清明上河圖》送回故宮鑒定時,當時我正在學(xué)國畫,教我的老師差點就進了專家組。他雖無法親見實物,但能接觸到一點消息。鑒定結(jié)果出來以后,他一直存有疑問,但顧慮很多,不敢說出來,只敢吐露給我。終我老師一生,也沒機會去驗證這個疑問。現(xiàn)在看來,我也沒有機會了。現(xiàn)在我把它告訴你,希望你別讓我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