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jd1985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些贓物里就這個玉壺春瓶值錢,它既然是假的,其他幾件連看都不用看了。方震吩咐人把贓物拿走,問大眼賊道:“你一開始就打算坑那些人對吧?”
“嗯!”大眼賊大大方方點頭承認,一點都不覺得丟人。
我眉頭一抖,枉我剛才還夸他守規(guī)矩,原來也是個騙子。
但我仔細一琢磨,不得不承認他這一手算盤,打得是相當精明。你想,如果買家把這些贗品當真,他就白賺一筆大錢;如果買家識破其中破綻,那也沒什么,東西是當著你的面從墳墓里掏出來的,就算贗品,那也是墓主陪葬的贗品,跟辦席的人可沒關(guān)系。吃現(xiàn)席本來就是碰運氣,別說收到假貨了,就是顆粒無收,你也只能當是啞巴虧。萬一失風被警察逮住,也沒關(guān)系,大眼賊只需把這東西的破綻一亮,證明是贗品,至少能脫去倒賣文物一條罪名,最多是個詐騙罪。
看來這家伙在動手前,把種種可能都考慮到了,進可攻,退可守,難怪一進審訊室一副有恃無恐的表情。
方震瞇起眼睛,陷入思考。旁邊小警察沉不住氣,開口喝道:“你以為你能逃脫法律的制裁嗎?盜掘古墓,也是要判刑的!”
大眼賊呵呵一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腦子一激靈,立刻反應過來,脫口而出:“莫非……那墓也是假的?”
大眼賊笑道:“首長圣明。”
這一下子,審訊室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起來。方震冷靜地敲了敲桌子:“詳細說說。”
大眼賊道:“其實這事吧,說起來很簡單。我們爺倆先尋一塊風水寶地,打一個假盜洞下去,大約也就打下去幾米深,什么墳也碰不到。然后我們把事先準備好的假明器藏到洞底,等到開席時,我兒子假裝入墓,一件一件運出來賣給他們。那些人很迷信,膽子又小,不會親自下去盜洞一看究竟,識破不了。”
“難怪你堅持不讓張老板開棺。我還以為你是堅持原則,原來是怕露底!”我回想起之前的細節(jié),不禁又羞又氣。
大眼賊胸膛一挺,正色道:“不是怕露底,而是我知道這事不對。挖墳掘墓,這可是有悖人倫的大罪過,我雖然讀書少,也絕不會干那種事。再說,《刑法》第三百二十八條說了,盜掘古文化遺址、古墓葬,并盜竊珍貴文物或者造成珍貴文物嚴重破壞的要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我哪能把腦袋往槍口上撞。”
“你《刑法》倒背得挺熟。”
“知法才能犯法。”大眼賊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
我身體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剛才的那點得意情緒全沒了。這個混蛋,可真是太狡猾了。這事從頭到尾就是個騙局,這家伙看著傻其實精明得很,我若不是警方的臥底,恐怕被他活活玩死自己都不知道。堂堂五脈中人,竟然被一個農(nóng)村基層的老騙子給糊弄了,這可太丟人了。
方震大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讓我更加尷尬。我剛才還當著方震的面為大眼賊做辯護,以為他算是賊中君子,鬧了半天,原來也是個黑吃黑的主兒!
我坐在那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方震卻無動于衷,繼續(xù)面無表情地審訊:“也就是說,所謂‘吃現(xiàn)席’,一切都是假的,事先挖好的假盜洞,事先做好的贗品,這就是個局。”
大眼賊糾正道:“首長,這話得說清楚。那些贗品有的是我們自己做的,但像玉壺春瓶這種玩意,走的是水路,我們自己可做不來。”
“水路?”方震把視線轉(zhuǎn)向我,我無精打采地解釋道:“水,是往酒里摻水的水,意思是假貨。走水路就是說從專門的造假人手里買贗品,然后拿去騙棒槌。”
這事在古董行當很常見。古玩界騙子很多,但會自己加工贗品的騙子很少——造假也是門手藝,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們通常都是從專門的渠道低價買回贗品,再去別處騙高價。像鄭各村那個鄭國渠,就專門做青銅器贗品,全國各地的人從那里進貨,拿回去當真品賣,這就叫走水路。因為賣的人打的是仿古工藝品的旗號,買賣均屬正當,所以警察對這個環(huán)節(jié)一直無可奈何。
方震聽明白以后,轉(zhuǎn)向大眼賊:“誰賣給你的?”
大眼賊嘬了嘬牙花子,第一次露出為難神色:“首長,這個……是不是就別問了,實在不方便說。”
小警察一拍桌子:“這里是警察局!誰跟你討價還價!快說!”
“這,這是道上的規(guī)矩。”
“你也配談規(guī)矩!”小警察氣樂了。方震慢吞吞地敲了一記邊鼓道:“你既然熟悉法律,應該知道有重大立功表現(xiàn)的,還可以獲減刑、緩刑。”
大眼賊閉上眼睛,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最終開口道:“既然是幾位首長抓的我,說明咱們有緣,那我就告訴你們,不過我這也是迫于無奈,不是故意想……”
“別啰唆!快說!”
大眼賊嘆了口氣道:“說實話,這瓶子找誰買的,我也不知道。”
“你還敢耍花樣?”小警察大怒。
“我是真不知道啊。我是聽一個同行說有地方能走水路,貨好價廉,信譽也不錯。不過這條水路見不到人,就只有一個通信地址。我把要訂的物件和具體要求寫到信里,附上錢,按地址寄過去。過上十來天,人家就給我寄回來了。整個過程,一個人都見不到。”
“你就不怕他們收了錢不給貨?”
“他們信譽很好,很多人都從那里走貨。而且人家特別專業(yè),你可以指定要高仿還是低仿。像我搞吃現(xiàn)席,需要的贗品不能有明顯破綻,但又不能沒有破綻。他們送的這個玉壺春瓶,分寸就拿捏得特別好——一般人根本看不出真?zhèn)危嬲膶<乙谎郾隳芸创!?
說完大眼賊看了我一眼,讓我的自尊心舒服了點。
方震道:“那個地址是什么?收件人是誰?”
“地址我家里有,還有啊,這信是有講究的,兩枚郵票要對貼,還得在信角封口寫三個字:老朝奉。”
“咣當”一聲,一杯熱水砸在了地上。我臉色鐵青地問道:“你再說一遍。”
“老朝奉,老帥的老,朝鮮的朝,奉獻的奉。”大眼賊一臉無辜地望著我,不知道我怎么突然就激動了起來。
我沒法不激動,如果說全中國跟我淵源最深、瓜葛最多的,莫過于這個家伙了。他和我爺爺是同時代的人,當年的佛頭案和許家接下來的一系列遭遇,都是因他而起。我的幾個好友,或者死于他手,或者根本就是他的臥底。
這是于私的恩怨;于公來講,老朝奉是古董界的一股暗流,他把持著一個龐大的造假產(chǎn)業(yè),在中國文物市場攪起腥風血雨,與五脈可以說是天然的對頭。所以老朝奉不光是我的敵人,也是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死敵。在佛頭案了結(jié)以后,老朝奉就徹底消失了,我連他的真身是誰都不知道。我和五脈的人也曾經(jīng)想深入調(diào)查,但線索實在太少,一直勞而無功。他就像一只毒蜘蛛,把自己藏在了錯綜復雜的蛛網(wǎng)之中,無從覺察。
他到底是誰?他為何對許家如此仇視?老朝奉這個名字,和我家先祖許衡的宿敵魚朝奉有著什么聯(lián)系?種種謎團懸而未決,讓我始終如芒在背,無法松懈。一日不得到解答,我們許家、五脈乃至整個古玩市場一日不得安寧。
我萬萬沒想到,這么一件看似十萬八千里之外的案子,居然把老朝奉給牽出來了,真是讓我又驚又喜。看來我們許家跟他之間,還真是有一種特別的“緣分”。
我俯身把水杯撿起來,沉默著,眼睛直勾勾瞪著大眼賊,仿佛把他當成了老朝奉。大眼賊大概是被我瞪毛了,急忙抬起銬在一起的雙手,用力擺了擺:“使不得,同志,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小警察問。
大眼賊一臉關(guān)心地望著我:“這位同志龍準高直,雙眉平闊,鼻翼兩側(cè)的法令紋深長開闊,其型如鐘,本是大大的福相。可是你剛才也不知對誰動了殺心,兩道法令紋陡然收緊,窄刃偏鋒,如一把剪刀倒懸,這就……”他欲言又止。
我死死盯著他:“就怎么樣?”
大眼賊嘆了口氣道:“自古面相與命數(shù)息息相關(guān),隨心而變。同志你殺心已動,面相已呈劫相,銅鐘鑄成金剪,又循鼻倒懸,對準人中。若不修身養(yǎng)性,調(diào)和情緒,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是人中命數(shù),被一剪而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