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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喜怒交織的心情就如陰晴不定的天氣,本來還好好的艷陽天,突然就刮了風,下起了瓢潑大雨,整個皇宮籠在迷蒙的水霧里,顯得陰沉沉的。
這雨倏忽地來,又結束得突然。
連下了幾日的雨,夜里還雨驟風狂地,今晨云珠一起來,天已放晴。院子里的花被打落了不少,葉子顯得格外肥綠,空氣也分外清新,云珠懶懶地坐在椅上任素問給自己妝梳打扮著,一邊聽著明心說,東三所那邊永瑛阿哥的燒熱還未褪,聽說有些危險。
弘歷在一旁見她不斷打著呵欠,眼睛睏成了兩條縫兒,唇兒粉粉地微嘟著,不由笑道:“還睏?不然你別去了,我給額娘說一聲。”
“可別,連太陽都出來工作了,我怎么能不去給額娘請安?她老人家寬厚,才讓我躲了這些天的懶。”
“你懷著身子,雨又下個不停,免了你的請安是正理。”他聽蘇太醫說了,懷了孕的女人犯睏奢睡是正常的。
云珠笑了笑,接過司綺遞過來的絞干了水的棉帕又覆在臉上,好一會兒才拿開,人也清爽了許多。以熹貴妃的位份,皇子、公主和皇子福晉并不用天天給她請安,只是人家是弘歷的親生母親,對她來講自是不同,能讓她五天請一次安夠好了。這個時代注重孝悌,熹貴妃盡可讓她立規矩侍候,沒人能說半句,而她若做得半點不到位,第一個不滿的指不定就是眼前這位。“一會兒我們去東三所看看永瑛吧。”
弘歷一愣,笑道:“好。”
到了承乾宮,熹貴妃見著他們兩個十分開心,“這雨雖然停了,可路上還濕滑著呢,好好在屋里養人讓人來通報一聲就行了,還巴巴過來請安,萬一出了什么事,這后悔藥哪兒找去。”
弘歷搖頭道:“兒子早勸過了,她非要來。”什么太陽公公都出來工作了……呵。
“她是個規矩好的,這有了孩子也不肯歇懶,快快這邊坐下。”一面又吩咐春蘭端來點心。
這話聽著可夠怪的,云珠淺笑道:“額娘對我們夠體貼了,別人是天天請安,到媳婦這成了三天一次,再懶下去可成了那啥了,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再說請個安而已,能勞累到哪里去。”哪里有別人呀,這宮里唯一還得對著親額娘請安的只有五阿哥弘晝,可人家裕妃對著媳婦吳扎庫氏也是體貼周到,雖然住的近,卻也不過三天一次的請安。
熹貴妃也不知聽沒聽出來,被云珠的自嘲樂得笑了開來,嗔怪道:“哪個懷了孕的不是如此,當年我懷著弘歷那會兒,也是整天想吃這個想吃那個的,總覺得這覺呀,怎么也睡不夠!你能吃能睡才好呢,老五家的那是趕上了守孝,永瑛在肚子里便沒養好……”
熹貴妃可以拿小輩的說事,云珠卻不愿在這方面添口舌是非,就安靜地聽著熹貴妃說,從擔心小時候的弘歷被嬤嬤們照顧不周到的生活動問題,到現在他長大后的生理需要問題,“不是額娘愛操這個心,如今云珠也懷了身子,正是將養的時候,卻又要打理著乾西二所的事務,又要關心懷了身子的蘇氏和高氏,額娘就怕委屈了我兒……”
“不是還有芙靈阿和珂里葉特氏么,兒子哪里委屈?”乾西二所很好啊,溫馨又平靜,哪像東三所,一個嫡福晉一個側福晉再加上一個格格,短短兩、三個月就將弘晝的月亮臉整成了苦瓜臉。
“你這孩子也不懂得對自己好點,也只有額娘才惦念著你有沒有吃好睡好,別人侍候你經不經心了。”那眼神還瞟了云珠一眼,好像她做妻子的沒考慮到這前面,就是不賢惠。弘歷想起最近來承乾宮請安時那些宮女一個個兩眼發光、待他望去又扭衣含羞的做態,再聽著熹貴妃這話哪里還不明白他額娘的意思啊,那臉當下就有些黑了。
做娘的給兒子送屋里人,這下從升斗小民上到貴皇帝都免不了有這經歷,沒做兒子的會去違逆母意,只是額娘這么大赤赤地在宮里挑,還從宮女里……是不是想將他宣揚成一個貪花愛色的皇子啊?!
“再說芙靈阿又要照顧永璜,精力不濟,珂里葉特氏看著也不是個體貼人意的……”眼見兒子媳婦沒表態,熹貴妃不得不繼續講她的理由,“我這兒正好有個伶俐的,伏侍人也細心周到,叫金籬,一會兒讓云珠領回去……”
“就先安排到二進院劉氏張氏她們隔壁的廂房吧,乾西二所地方太小了,不太夠住。”弘歷**地說了這話后就向熹貴妃行禮告退了,“兒子還要和云珠去東三所探望永瑛。”
熹貴妃的臉一下子就僵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聲音:“哦,那去吧。金氏,我晚點吩咐個嬤嬤送過去就成。”
云珠差點噴笑出來,靈樞安排人在蘇拉和小宮女那兒放的消息效用不錯啊,熹貴妃以為兒子看在她的面子上至少會給個“格格”的名份吧?!本來就不是經過選秀指的,這下連個“格格”的待遇都沒有,金氏不知會不會后悔攀上熹貴妃這棵樹?只是,她也成不了另一個高氏了,乾西二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進的,即便能進,她也近不了弘歷的身邊。
看著夫妻兩個相攜離開承乾宮,熹貴妃滿心不是滋味。
總不好改口讓兒媳婦改天親自領著金氏回乾西二所吧?!
一個包衣出身的侍妾怎么好勞動懷了孕的媳婦特特領回去安置?這傳出去就不是媳婦不賢惠而是自己這做婆婆的給賜下的通房侍妾挺腰桿了!熹貴妃感覺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般心頭堵的,既覺得兒子不重視自己這個額娘,又覺得媳婦不體貼。而自己處處為兒子著想,換來的卻是這般淡漠的反應,怎么不讓她失望?!
兒子是不滿意金氏的出身吧,她也不滿意,可總不能讓兒子身邊只一個珂里葉特氏侍候吧,堂堂大清皇子,這不太寒磣了嗎。
一旁的秦嬤嬤無聲地嘆了口氣。不過是大半年的功夫,轉眼就又是選秀了,主子何苦在這當會兒給四福晉添堵呢,這不憑白破壞婆媳感情么。
“主子,這金氏——”
“晚點找個嬤嬤送她過去吧。”兒子不在意,熹貴妃自然不會再重視。
119、夏日(上)
“四嫂,能不能給我一個養身的玉蘭果?”弘晝神色憔悴,眼神祈求地看著云珠。
云珠嘆了口氣:“五弟,玉蘭果只有養身的效果,它不是靈藥。”說著,看了身后的素問一眼,素問遞了個五蝠鬧春的荷包過來,云珠接過,從里面掏了三顆放到他手里。
“我知道。”弘晝啞著聲道,“多謝四哥四嫂。”轉身讓身邊的小太監跟一個宮女下去熬湯準備喂永瑛。
“太醫怎么說?”
五福晉不住掉淚。
弘晝道:“再不降溫,就算活下來,腦袋也會燒壞……活下來,身體也會……永瑛本來身體就弱。”在皇家,活到十來歲還早夭的孩子并不少,可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弘晝還是覺得心一陣一陣地疼。永瑛會受風寒并不是意外,是人為的,可惜還未等他查證,照顧永瑛的那名宮女早一步自殺死了,自己就算將奶嬤嬤和其他下人都打殺掉也換不回兒子的一條命。
看了眼燒得小臉通紅的永瑛,云珠伸手探了探他的額、手心,被那灼燙的溫度嚇了一跳,見五福晉不停地給他換著冰過的濕布巾,想了想,道:“聽說烈酒可以降溫,嗯,最好用白酒,弟妹不防試試……只是太小的孩子用這個方法也很危險。”
“危險?還會比現在危險么?”五福晉念著,轉頭對身邊的吳嬤嬤道:“嬤嬤,快去——”云珠在照顧病人這一點,算是有名的。她真是亂了方寸,只恨自己顧著對付那些狐媚子竟忘了兒子才是自己的根本,兒子身邊的人被收買自己卻一點都不知道……后悔不迭之下,自責、痛苦,又拼命照顧兒子,卻又忘了乾西二所的四嫂說不定有辦法救自己的兒子。她真是……蠢啊!
“哎。”也是滿眼通紅,不住抹淚的吳嬤嬤竟顧不得規矩了,轉身就往門外沖去,接著就一陣混亂的叫喊聲。
弘歷微蹙了下眉。
“趙太醫?”趙太醫臉色也有些不好,永瑛小阿哥身體本來就弱,太過厲害的藥他也不敢用,這熱卻一直褪不下去……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聽到四阿哥叫,連道:“臣在。”
“烈酒降溫對人體有沒有害處?”弘歷直接問道。趙太醫皺眉想了一會兒,才道:“小阿哥現在也沒有其他辦法了,用烈酒降溫應該沒事,不過要小心溫度不能降得太快……”
云珠看了看,房間窗戶什么的并沒有打開,門口的簾子也是垂放著的,新鮮的空氣從外屋透過簾縫及簾底處進來,透氣性不差,便道:“不要太多人圍在床前,一會兒酒來,弟妹跟和吳嬤嬤用酒涂抹永瑛的脖子、腋下、前胸、后背、大腿根、腿窩、胳膊窩這幾處,然后用被子給他捂住,讓他發發汗就好。”
“你先坐下吧。”弘歷不知打哪搬來了張椅子,看著她挺著個肚子站在那兒,他都替她難受。云珠朝他笑了笑,坐了下來。
這時,吳嬤嬤帶著酒來了,五福晉和弘晝親自用布巾給永瑛擦拭身體……過了一會兒,永瑛額上身上便汗珠直冒,不過臉上的表情卻顯得沒那么難受了。
“多謝四嫂。”弘晝大舒了口氣。趙太醫更是心頭大松。
“這是應該的,趙太醫的話很有道理,等永瑛發完汗別馬上移他出被窩,要一點一點露出肢體,或者干脆抱著給他換下其他被枕。等他再清醒些,可以給他洗溫水澡,這個有利降溫,也讓他多喝些溫開水,補充流失的水份。”
又坐了一會兒,看著永瑛確實好了一些,弘歷這才帶著云珠告辭。
告別了東三所,云珠固然是心有所觸,五福晉再這樣一心沉浸在對弘晝的愛戀上,永瑛的處境是很危險的,在女人眾多的后宅里嫡子本就不易存活,更何況有了那么一個心不在焉的額娘。
不過五福晉這樣,才是一個妙齡女子會有的經歷與生活吧,自己,心態畢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