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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抬頭看爸爸,聲音顫抖:“對不起,爸爸,對不起。”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板上,水漬晶瑩,折射著日光燈的光點。
爸爸半天都沒有說話。父女倆都沉默著,客廳里的吊扇吱呀地轉(zhuǎn)著,旋轉(zhuǎn)的影子倒映在地上,一圈一圈的,以相同的頻率運轉(zhuǎn)著。
良久,爸爸才終于輕嘆了一口氣,那聲疲憊而沉重的嘆息嘆到陸則靈心里去了,她更加愧疚難過。
爸爸去扶陸則靈,她卻倔強的不肯起來,爸爸也不再勉強,只是吃力的蹲下/身子,盡力和她平視著,平靜地說:“你對不起我什么?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爸爸溫和的撫開了陸則靈有些凌亂的鬢發(fā),慢慢地說:“你就像我養(yǎng)的一只鳥兒,我給你買了最美的籠子,自以為給了你最好的,卻不知道,你向往的是天空。”
爸爸又嘆了一口氣:“我不是氣你,我只是氣自己。那小伙子說的對,你是我的女兒,這是割不斷的,我不承認也沒有用。”他停了停,“我不該逃避做爸爸的責任,你是個普通的姑娘,有好有壞,我望女成龍,忽略了你的情緒,爸爸也有錯。”
“爸爸你不要這樣說……”陸則靈覺得心酸極了:“都是我的錯……”
爸爸的聲音也哽咽了:“我心里只想給想給你教訓(xùn),讓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險惡,卻沒想到你在外面過成那樣……我的女兒,我可憐的女兒,你媽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怪我的……”
陸則靈拼命地搖著頭,“媽媽要怪也是怪我,我是個不孝的女兒。”十幾年了,她頭一次像小時候一樣毫無顧忌地抱著爸爸,只是不同的是,十幾年前,她只能抱著高大爸爸的腿,可是十幾年后,她抱著的是日漸老去背脊佝僂的爸爸。爸爸老了,臉上的溝壑日漸深邃,面容憔悴,只有一雙眸子,還矍鑠有力,只是看著她的時候,充滿了疼惜和懊悔。
父女二人都忍不住痛哭著,快六年了,感謝命運,終于把她的家還給她了。
爸爸老了,陸則靈扶他起來的時候他都有些站不穩(wěn),他抓著陸則靈的手腕,推開了另一扇一直關(guān)著的門,對陸則靈說:“我就知道你有一天會回來的。”
陸則靈看著房間里有些年歲的陳設(shè),還有滿柜子滿墻的照片。全是她成長的痕跡。時光荏苒,她不再是過去那個意氣風發(fā)的女孩,她倔強地站在荊棘的路上,洗盡了鉛華,也打磨了棱角,最后的最后,她終于成為了一個平凡的女子。
有些一直堵在胸懷里的情緒終于在這一刻釋懷。這個世界上是有人愛著她的,并且這個人永遠都不會變。
這樣就夠了,今生今世,她再也不會辜負這份愛和期待。
時鐘指向十二點,爸爸年紀大了,生物鐘很準時,已經(jīng)安然睡去。
隔著一堵墻,陸則靈覺得這場景有些恍惚。還記得讀書的時候,她也曾這樣,等著爸爸睡去,聽到他安穩(wěn)的呼聲,她才敢拿出言情小說來看。
她太感性了,常常為了小說里那些百折千回的愛情哭得稀里嘩啦,第二天眼睛腫腫地去上學(xué)。爸爸問她,她便反駁一句:“誰讓你一天到晚逼我做題練琴,累成這樣的。”
陸則靈回想起過去的那個幼稚的自己,不由癡癡地笑了。
她長大了,越來越晚睡,心事越來越多,覺得和爸爸的距離越來越遠,粗枝大葉的老男人不能理解少女的細膩心思,于是總是拒絕和他交流。總是偷偷地哭,想著如果媽媽還活著就好了。
時至今日她才明白,不管是粗糙還是細膩,那份愛的重量都是一樣的,她知曉了道理,用了近六年的時間和苦難為代價。
輕舒了一口氣,她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窗外高大的樹上開著白色的花,一穗一穗的,很是雅致。風吹過,樹影婆娑,月光照映,繪在墻上仿佛工筆的畫卷,風搖曳著畫卷上的葉影,栩栩如生的動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著對面樓僅剩的燈火,視線漸漸轉(zhuǎn)著,最后看見了樓下那輛眼熟的車,和靠在車上的那個熟悉的身影。
十二點了,他還沒有走,他一直等在那里嗎?陸則靈突然有些不敢去求證。
拉開了窗子,房子有些歲月,拉窗子的聲音很大,尤其是在安靜又空曠的夜里,仿佛在空谷中有朗朗的回聲。
盛業(yè)琛聽見了響聲,驟然抬頭,夜幕下,兩人四目相投,明明距離那么遠,卻就是那么清晰的看見了。
陸則靈放在桌上的手機吱吱地震了起來,她拿了手機又回到窗前,就那么遠遠的看著樓下的人。
“伯父沒有為難你吧?”盛業(yè)琛的聲音明明很疲憊,卻不難聽出其中的愉悅。
陸則靈抿了抿嘴唇,“感謝你的‘奇跡’。”
盛業(yè)琛靦腆的笑了:“也沒多大的事。”
“我爸打你了嗎?”
“不是很重。”
陸則靈扯了扯嘴角:“我爸年輕的時候當過兵。”
盛業(yè)琛了然:“怪不得,別人家的鐵鍬他都拿起來鏟我。”
“……”陸則靈沒有再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謝謝。”
盛業(yè)琛噤了聲,他的呼吸聲從電話里徐徐傳來,“我不是為了讓你對我說謝謝。”
陸則靈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天空中那輪孤高的月亮,淡淡地說:“除了謝謝,我不知道還能對你說什么。”
盛業(yè)琛哽了一下,輕吸了一口氣,篤定地說:“我不會再逼你。我有的是時間。最近和伯父好好相處,過段時間你心情平靜些,我們再好好談?wù)劇!?
“談什么?”
“談這一輩子。”
……
盛業(yè)琛口里說出的一輩子就像一個童話,哪怕沒有任何一點展開就值得陸則靈悸動不已。可是現(xiàn)在的她,再沒有五六年前的勇氣,不是不愛了,只是愛得太多,太疲憊,也太絕望。她輸紅了眼,明白了即使押上全部也只是滿盤皆輸。
她沒有更多的時候去考慮盛業(yè)琛的事,這段時間她把事業(yè)和人生全部重新規(guī)劃。辭了酒店的工作,一直管她的經(jīng)理與她投緣,知道她要回x市,給了她一封推薦信,陸則靈打開信封看了一眼排頭。是x市非常出名的酒店。
“那邊需要一個大堂經(jīng)理。路我給你鋪好了,其余的靠你自己了。”
陸則靈感激地收起了推薦信。她很感慨這兩年在這里遇到的全是好人,其實上天待她不薄。
她辭職后最難過的要數(shù)小仙,抱著她哭哭啼啼的不肯讓她走,還是一團孩子氣。只是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這個道理大家都懂。
忙碌地奔走在兩個城市,應(yīng)聘,競爭,最后成功入職。
新工作上手很快,收入也比想象中好很多。雖然和她自小學(xué)習(xí)的鋼琴相去很遠,也和她大學(xué)的專業(yè)中文完全沒有關(guān)系,但這就是生活了,總是那么出其不意,不按常理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