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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遲疑著,手遞了過去。
舒意走后,祝秋宴憑窗望著草原,雙臂攏在胸前,一副閑適瀟灑的姿態。有熟悉的列車員來同他聊天,才發現他全然心不在焉,滋味索然,雞同鴨講地應付了一番后,車已快到烏蘭巴托。
小蒙古包像雨后春筍般一個一個冒出來,屋頂黃的綠的,紅的紫的,什么顏色都有,祝秋宴知道接近車站時還會出現一大片,好比彩虹灑落原野。
劉陽難得扔掉了酒瓶,一本正經地坐在桌前,攤著一本簿子寫寫畫畫。
祝秋宴意興闌珊,倚在門口問他:“寫什么?”
“記賬,算算你又做了多少件虛偽的好人好事。”劉陽舔著狼毫,一行一行數過來,眼睛漸漸放亮,“呀,光是這位小姐,就已經攢夠養分了,不枉你使得一手美男計!”
祝秋宴聽出他口吻間的諷刺,目光散落于垂在床畔的紅裙上,眼角下垂,瞧不清云里霧里。
劉陽呷笑:“現在又何必故作憂心呢?我雖然不如你身手好,但這么些年在夜里流蕩,耳力也算不俗,那位小姐被困洗手間時,你在做什么?”
他埋下頭,在祝秋宴的善惡簿上又添上一筆,“你也想知道她的身份背景、此行的目的,對嗎?不然不會等到裙子被撕碎才出手相救,既然可以眼睜睜看著她被陌生的男人欺凌,現在又惺惺作態給誰看?”
祝秋宴挑著嘴角,漫生一抹笑意,晃著步子回到里間,隨手掀開裙子一坐,從床下撈出瓶酒來。
“平白無故浪費一瓶好酒,一道記賬上,回去了還給我。”
“呸,小氣鬼,別想跟我轉移話題?!眲㈥栒f,“你哪回出行不留下一堆風流債,到最后受苦的還不是我!替你擦屁股,收拾爛攤子,阻攔狂蜂浪蝶的追逐。要我說,不就是日行一善收集養分嗎?你幫扶上了年紀的老人也行,干什么專挑年輕女孩下手?”
祝秋宴語調平淡:“年輕的生命美麗頑強,她們饋贈的喜愛與感謝,更經得起光陰的考驗?!?
劉陽筆頭一頓,在簿子上落下個墨點。
“又放狗屁!只有你相信……算了,安生走完這一程就罷了。年輕女孩經不起你的招惹,這位小姐也是倒霉,怎么偏偏撞到你跟前來?”
劉陽單臂夾住賬本,作勢往外走。
“火車還沒出站你就開始行好事,這一路上同人談天,送人草藥,幫人解圍,還連帶捉鬼,收集了這么多的養分,我倒要看看那株雞蛋花有沒有長出三頭六臂來?!?
臨到門口聽見一聲旋蓋的破空聲,劉陽轉頭一看,那個男人提著瓶酒又坐到窗邊去。
那背影還是夜間的背影,可心情似乎卻不再是夜間的心情了。
“七禪,聽我一句勸,咱們和普通人不一樣,活著不是為了活著,你是注定要離開的人,留得一時的仁義還好,留下不能長久的情,可就傷人了。”
覺察到這個程度的提醒還遠遠不夠讓一個活了幾百年的鬼清明洞徹,劉陽緊接著道,“你的使命是西江那座花園,別忘了此行如果不能找到適合極地虎耳草生長的土壤,你就得接受那些渣滓在你的花園里撒野了?!?
祝秋宴待得門重重關上,浮世的喧嘩與沉寂全都悶在四面漆紅的格子間,方才閉上眼,將烈酒送到唇邊。
劉陽說,他們活著不是為了活著,那是為了什么呢?
祝秋宴不愛喝醉的感覺,身體被燒灼起來,整個人懸空時,他常常會墮入噩夢,夢見謝意從花叢里鉆出來,提劍刺向他胸口。
他轉身一看,昔日名滿天下的千秋園已經葬身火海。劍鋒離心臟不過短寸距離,寒光忽而一閃,謝意將劍橫在了自己頸邊。
“七禪,我怎么也沒有想到,負我的人竟然是你。”
他心慌意亂,想折她手中的劍,可他每靠近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最后將要退到那火海中去。他失控大喊:“謝意!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諒我?”
“原諒你?”
她笑了,“除非春色滿園,花紅百日,山河往復,故人依舊,否則我生生世世不再見你?!?
于是,他造了一座秘密花園,將亡靈的種子灑在沿途,待到來年開出花來,擷取年輕小姐身上的芬芳,育養花朵,讓它們嬌艷百日,永不凋謝,用滿園春色以此壯大他的野心。
這樣,小姐才有可能再見他啊。
……
下午兩點左右,火車到達烏蘭巴托,在這邊要??拷粋€小時,旅客可以下去走走。
蔣晚被悶壞了,車沒停穩就匆匆擠下了車。
從月臺進入火車站,左邊是換匯處,藥店,旅游咨詢處,書店,便利店,可以買點吃的和紀念品,右邊有個旅行社,可以買明信片。
舒意沒有跟他們一起,蔣晚也沒有勉強,應該還在為先前的事費腦筋。她回包間的時候牌局已經散了,他們見她換了明顯是男人的衣服,臉上相繼閃過復雜的神色。
她解釋洗臉的時候不小心把衣服弄濕了,位置尷尬,正好在胸口。恰巧有人在外面等待,就借了她一套干凈的衣裳。
這個說辭她想了一路,想不出更好的來。
雖然火車上人來人往,聲音嘈雜,但先前的動靜不可謂不小。她知道他們未必會相信,慶幸的是他們都沒再追問,讓她好好休息。
之后蔣晚出了門,一直到下車沒有再回來。倒是江遠騏一直守在門口,看她也下火車后,就跟了上去。
這是個大站,有不少人下車,人群擁擠磕磕碰碰,忽然一個男人撞了她一下,江遠騏立刻上前將她護住。
一看只是個普通的旅客,他松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過度緊張了。
“對不起?!?
舒意微微一笑:“你為什么跟我說對不起?”
“我……”
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可能姜利回來時,滿身的傷痕與戾氣將他們嚇到了吧?所以才沒有追問她在洗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
蔣晚和馮今不開口,他這個才認識兩天的旅行同伴,怎么好開口?
江遠騏嘗試著說:“其實我、我想去看看你的,但我靠窗坐在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