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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場景遠到只能存在夢境里,說給誰也不會相信,可她卻無比堅信,那就是她的前世。
交錯的光影,黑白的船塢,墻頭的杏花,嘰嘰喳喳的雀鳥,女孩子嬌笑的聲音,時光刷刷往前走,忽而回到當下。
舒意張開嘴唇,吐出一口氣,祝秋宴發現她貝齒含血,粉唇開裂,顯然疼得魘住了。
他從包里取出磨散的藥粉,兌水攪勻送到她唇邊。她面頰發熱,燒紅如鐵,勉力睜開一條縫,瞳孔仍渙散著,找不到焦點。
他忽而記起相機定格的一瞬間,被錄入的良辰美景中,她的一雙眼眸含著怎樣讓人心旌搖曳的傳神??纱藭r此刻,他在里面只看到烏濃的黑。
好像墨盒被打翻,好像青天被遮掩,好像那云巔之上翻覆的風雨將落不落。
他的手覆下去,罩住她的眼睛。
“小姐。”喚不醒她,他頭疼地想了一會兒,聲音更顯醇厚溫雅,“小姐姐,快醒醒。”
她仍舊不醒,仍在夢魘中。祝秋宴還是第一次遇到女孩見血鬧得這么兇,一時微蹙眉頭,強行控住她的下顎,將藥灌進去。只見她舌頭胡亂攪動,推吐著藥,不斷囈語:“酥油、酥油。”
這藥粉中確實有酥油的成分。
祝秋宴含唇一笑,洞悉她頭腦清明,應該緩過來了。
這時的舒意,想起她曾同蔣晚說:“我幼時住在一個地方,常常看見酥油燈的影子在墻壁上晃動。我很想回到那里,那里或許才是我的家鄉。”
蔣晚問她:“北京不好嗎?”
她搖頭:“一切都好,只是……”
只是,她的過去都葬在了西江。
舒意再次醒來時,已經過了午飯時間。
床邊圍了一圈人,蔣晚哭著坐在床畔,馮今正低聲哄她。秦歌靠門,將光掩去大半,剩下兩個男孩坐在對面的下鋪,也是一臉憂心。
見她醒來,蔣晚立刻抹了下通紅的眼睛,佯裝要打她:“你還知道醒,嚇死我了!怎么叫都沒有用,藥也喂不進去,怎么回事嘛!”
舒意安慰她:“沒事,挺過來就好了?!?
蔣晚不是不知道她第一天的兇險,往常就算沒有醫護在身旁,也會隨身帶藥,只要吃了藥睡一覺,就沒事了。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藥,據說是舒楊特地在江南尋訪的一位老中醫,專門為舒意配置的藥粉。
藥粉有時效性,每半年都會重新配一次,不過都是舒楊拿回家里,他們從沒見過送藥的人,舒意也追問過老中醫的地址,不過都被舒楊搪塞過去了。
久而久之,她也習慣了舒楊總有些事,不肯告訴她。
蔣晚氣惱道:“雖說臨時決定出行,準備倉促,但你一直都很細心的嘛,怎么會連這么要緊的事也忘了?不帶藥出門,你想我哭死嗎?”
舒意不知在想什么,微微低著腦袋,沒有說話。馮今見她嘮叨個不停,忙來勸阻:“好了,小意剛醒,你讓她歇歇?!?
女孩子因為生理期不舒服,男孩子擠在一塊幫不上手也覺尷尬。江遠騏輕咳一聲,提議先去餐車吃飯,回頭給她們打包,賀秋冬和馮今尋求到脫身的法子,立刻蜂擁而散。
人一走,空氣流通起來。舒意讓蔣晚把移門敞開,窗戶穿進風,前后相通,這才好受一些,臉頰的熱度慢慢褪下。
蔣晚仍覺納悶,在旁嘀嘀咕咕。舒意忽然拉住她的手,問:“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很久了,你睡了好幾個小時?!?
“那你回來的時候,有看見其他人嗎?”
蔣晚搖搖頭:“秦歌去找我,說你好像發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嚇得半死,猜到你估計是那個來了,一回來就開始找藥,卻怎么也找不到。馮今那個蠢貨,還真當你發燒了,急得去找列車員買退燒藥。一連跑了好幾節車廂才拿回藥來,死馬當活馬醫地給你喂下去,可你怎么都不醒,他急得上躥下跳,跟猴兒似的。我們已經做好打算,你要是再不醒,下一站我們就下車去找醫生了?!?
舒意沒想到過程這么曲折,沖蔣晚投去一個感動的眼神,轉而望向秦歌:“我睡過去之前,有人進來過嗎?”
秦歌回到自己的鋪位,撥開一包瓜子,分倒出一些給蔣晚,這才說道:“沒有啊,我一睡醒就看到你滿臉通紅,趕緊去叫學姐了?!?
舒意道謝,低下頭陷入深思。
難道只是做夢?
之前去洗手間,鏡子窄小,照不見裙子后的景象,內褲上有了印記,不知道有沒有落到裙擺。舒意起身走了一圈,有些難為情地讓蔣晚幫忙看一下。
蔣晚搖搖頭,她心下松了一口氣?;氐浇铀腻仩t旁,不知是誰將花苞折進車廂來,嵌在窗欄里。青翠的枝干仍纏繞于鐵絲網,面對疾風與烈日,竟又生出一節綠意。鮮嫩的黃色花蕊隔著一面窗與花梗相對,猶自綻放,其美遠勝摧折。
靠邊包廂的旅客都覺稀奇,你說這花沒水沒土,甚至沒有花梗,怎么就開得這么好呢?
旁邊有人說,應該是剛折下來的,過不了多久就要衰敗了??芍钡剿麄冸x開這趟列車,這株緬梔子仍盈盈綻放著,點綴在這些旅客的生命里,成為一抹堪稱奇跡的風景。
舒意告訴蔣晚:“雞蛋花是東南亞國家一些佛教寺院的五樹六花之一,常被稱作廟樹或塔樹,它的花語是希望,也可以理解為復活,新生。”
“你怎么知道?”蔣晚笑她,“不會又是小時候見過吧?”
舒意嘆氣,該怎么告訴她呢,她說的都不是夢啊。
她的酥油燈,緬梔子,白墻灰瓦,還有輕拂暗夜的一雙手,到底走過了怎樣的路,才來到她面前。
第4章 原野
中國境內有免費的午、晚餐券,上面寫著中文、英文和俄文,有時間限制。蔣晚本來還因為沒能去餐車吃飯而感到遺憾,在看到馮今打包回來的午飯后,頓時打消了興趣。
聽馮今說,在餐車還看到兩三個列車員在等待,一看就是新來的,老油條們都自己做飯。在列車員的休息室,座椅下基本都會準備一兩只小鍋,備上些新鮮蔬菜和米。
蔣晚挑食,看著打包盒子里攪成一團的飯菜,隨便撥了兩下就放下了。舒意勸她多少吃點,否則后半程蒙古餐、俄餐的口味更無法適應。幾天沒有米下肚的話,經過西伯利亞平原寒氣入侵,一熱一冷肯定免不了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