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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兆洲堂堂八尺男兒,眼瞅著自己心肝肉似的么妹,緊咬紅唇,哭得一顫一顫,仿佛是那被風霜摧殘的花骨朵般。竟心疼得五臟六腑都糾結成一團麻花,每每喘息皆是劇痛。
他不再拘泥于規矩,伸手替她抹去如小雨似的淚水。
蔣兆洲沒有太多安慰女人的經驗,只得一味地勸道:“莫哭了,莫哭了……二哥可有好些事準備問你呢。”
蔣琬琰重重點頭,“你問?!?
蔣兆洲為人爽利,素來是有話直說的性子??蛇@時,卻難免片刻的踟躕。 “二哥瞧著,陛下待你應是極好的?”
“挺好的。”蔣琬琰未經思索,即脫口說道。
隨后她又覺得短短三個字,不足以表達唐琛那份好,連忙補述:“陛下疼我、護我,從不讓我受委屈。 ”
“嗯,那你待他如何?”
蔣兆洲輕飄飄的一句反問,便讓她怔忡好半晌。
當年,先帝下旨令蔣琬琰嫁入東宮時,他們父子三人是個頂個的不樂意。只覺得皇室中人心比天高,必然不懂得疼惜妻子。
然而,日子一天一天過。
這個以鐵腕手段,在五子奪嫡中勢壓其他皇子,繼而謀得帝位的男人,卻獨獨在嬌后面前放低姿態。
不僅捧她在掌心,更甘愿讓她在自己頭頂撒野。
唐琛肯做到這般程度,蔣兆洲自然也肯放下成見。
他頓了頓,復又開口道:“每段感情皆需雙方的苦心經營。饒是對方有取不盡的耐心、用不完的真情,夫妻關系也不該是這樣?!?
“晏晏,你得再朝前跨出幾步?!?
蔣琬琰低眉深思良久,方答道:“二哥說的事情,我心里有數。雖然長久以來的觀念,就像陳年痼疾般難以立即根除,但我也明白——我不是姨母,陛下也不是紅顏無數的寧安侯?!?
“兩個人相守到白發蒼蒼的,是少之有少?!?
她說著話,眼里蘊滿柔情,“以前我的確認為,那種過分美好的情愛只存在于話本兒上??墒怯鲆娝?,我覺得戲文其實也有機會成真?!?
蔣兆洲乍一聽言,險些反應不過來,只訥訥說道:“你能想通是最好?!?
他這趟來前,輾轉思索大半個晚上,想著該怎么助她打開心結。卻不想,蔣琬琰自個兒就悟透了道理。
蔣兆洲不禁感嘆,果然還是姑娘家的心思細膩,腦筋也動得快,免叫人操心。
他哪里想得到,蔣琬琰為著這事兒已經煩惱了數月。
她敞開心胸,將姨母過去曾經教導過自己的話重新掏出,仔仔細細地回憶一遍。
姨母嘗言,夫婦之間相互敬重,卻不該將整顆赤誠的心,連帶著喜怒哀樂全交付給對方決定。
蔣琬琰以為,姨母說得并沒有錯。
但若要讓她和唐琛當個表面夫妻,相敬如賓地過一輩子,她倒寧可錯得徹徹底底,錯得無可救藥。
孟靜如姨代母職,把蔣琬琰拉扯長大,兩人早已情同親生母女。因此,她事事順從,不曾違逆過姨母的意思。
孟靜如年少時是天之驕女,不僅出身權貴,且才貌俱全,想求娶她的男子從街頭排到街尾不止。
其中雖不乏青年才俊,可她左挑右揀,偏偏選中了老寧安侯府里備受冷待的庶子沈遲。
沈遲甜言蜜語將孟靜如哄騙到手后,便借著岳丈家的權勢滅主母,欺嫡兄,少奮斗了十幾年。
然而,自打沈遲襲爵,他便開始本性畢露。
不但經常為了小事對懷著身孕的孟靜如動手動腳,更在她難產導致胎兒夭折后,一連抬了好幾個美妾進門。
最終,硬生生把曾對自己有恩的妻子氣回娘家,簡直與人渣無異。
孟靜如毫不保留地將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以及整個人,托付給口口聲聲說會愛她如命的丈夫。
結果,一顆滾燙的心被人踩在腳底,狠狠踐踏了她僅存的尊嚴。
孟靜如并非刻意要讓蔣琬琰也得不到幸福,而是她打從骨子里就不相信,連王侯家都難以覓得的真情,能在那冷血的帝皇身上獲得。
蔣琬琰不怪姨母對唐琛懷有偏見,但不代表她也認同這個看法。
好比當年孟靜如不顧世人眼光毅然下嫁沉遲,又在感情生變后,不畏閑言碎語與他分居,回到娘家長住。
或許她們骨血里,都流淌著敢愛敢恨的因子。
而此刻的蔣琬琰,選擇了愛。
兄妹倆走一路便到分岔路口,她向左,他向右,終究免不了道別的時刻。
蔣兆洲自懷里掏出一件通體雪白,毛質柔軟的狐皮圍脖,遞到她面前。 “這匹毛皮成色難得,爹從西北獵回后總記掛你怕寒,卻沒有進宮的門道兒,只好一直留著?!?
他語氣微頓,“直到前幾日得陛下召見,你二嫂才緊趕慢趕地縫制出來,待今年過冬正好可以用上?!?
其實,唐琛哪里會讓她凍著?
每逢嚴冬時節,鳳棲宮內數以十斤的紅籮炭焚燒不斷,將內室熏得暖如春日。
但這份親情卻是稀罕的。
迂腐文人總以嫁出去的女兒,如同潑出去的水為由,刻意貶低女子。甚至不許出嫁的女兒回娘家掃墓祭祖,生怕會分去家中男丁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