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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道在下面知道這件事嗎?”我忽然想到,“咱們可以喊喊他?!?
方震不愛說話,木戶加奈天生嗓音細小,這個大喊的任務只能交給我了。我在腰上綁了繩子,一頭讓方震拽著,然后一步步蹭到懸崖旁邊,探出頭去,氣運丹田,放聲大吼。這里群山環繞,回聲陣陣,海螺山高度又不是特別高,如果謝老道還在山下,沒理由聽不見。可是我喊得嗓子都啞了,下面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只得悻悻縮了回來。
此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半,還有一個多小時太陽就會落山。我們三個既沒攜帶給養,也沒帶帳篷,在山頂過夜會很危險。方震圍著山頂轉了一圈,看他的表情,也沒有什么辦法。我坐在一塊石頭上,木戶加奈就在旁邊,朝我的身體貼了貼。
此時遠方的日頭開始西沉,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秦嶺的落日,昏紅的圓形緩緩浸入青灰色的山脈之間,那番場景,就像是把一面燒至赤紅的漢代銅鏡淬入冰冷的水中,就連周邊的云靄都變得紅彤彤一片。
木戶加奈凝視著遠方的落日,默不作聲,一瞬間我還以為她睡著了。她卻嚅動嘴唇,喃喃輕言:“我小的時候很淘氣,家里有幾棟明治、大正時期的木制老建筑,是我最喜歡去的游樂場。有一次,我爬上了一間舊屋的房梁上玩,無意中發現在房梁上有一處暗格,里面藏著一本筆記。我高興得不得了,手舞足蹈,一不留神,卻把梯子踢倒了。那棟建筑隔音效果很好,位置又很偏遠,無論我怎么大聲呼救,別人都聽不到。我就那么攥著筆記,驚慌地蜷縮在房梁上,等待著被大人們發現……”
“木戶筆記,原來是你找到的?”
木戶加奈點點頭,把頭埋到我的臂彎:“那時的我一個人站在被隔絕的高處,感覺非常害怕,也非常孤獨,只有那本筆記陪伴著我,給了我力量,一直到我獲救。我始終認為,那是祖父寄寓在筆記里的靈魂。他保護了我,也選中了我來完成他的夙愿……”
大概是這相似的場景觸動了她的童年陰影,木戶加奈的情緒有些不穩定。我只得把她摟在懷里,慢慢撫摸她的頭發。她忽然問道:“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難過?”
“別胡說,咱們誰都不會死。三個大活人,還能被一座小山困???”我輕聲斥道,拍打她的頭。
木戶加奈把頭抬起來,竟已是淚流滿面。她搖動著我的手臂:“你還不明白么?我們找到了祖輩們留下來的痕跡,然后身困絕境。完全相同的場景啊,你聽到了嗎?這是輪回,這是宿命。我們的祖父,一定在這附近看著我們!”
聽到這里,我的腦子里只剩下她的一句話來不停回蕩:“祖輩留下的痕跡。祖輩留下的痕跡……”我摟住木戶加奈,閉上眼睛,隱隱發現,我之前忽略了一個很關鍵的次序。
1931年6月,許一城和鄭虎來到岐山,鑄造了青銅關羽,鄭虎離開;然后在7月,許一城和木戶有三,還有神秘的“第三人”前往海螺山搭起庫奴棧道,登頂找到玉佛。由此可見,許一城應該是在6月到7月之間,把故意做舊的青銅關羽帶上了海螺山,替換掉了盧舍那佛像,然后才下山跟木戶有三匯合。
換句話說,在庫奴棧道修成之前,許一城有另外一個上下海螺山的通道——而且這條路還很穩固,否則不可能把那么沉重的青銅關羽像弄上去。
這條路肯定已經不在了,但至少給我們提供了另外一種可能。我站起身來,安撫了一下木戶加奈,找到方震,把我的想法跟他說了。方震沉思片刻:“的確有這種可能,不過我剛才仔細地勘察過周圍山崖,沒發現任何棧道以外的痕跡?!?
我失望地嘆了口氣。方震忽然開口:“你看過《福爾摩斯》嗎?”
“看過電視?!?
“有時間可以看看小說,寫得很不錯?!狈秸鸬恼Z氣從容不迫,“福爾摩斯在里面說過一句話:當你排除掉一切不可能以后,剩下的即使再離奇,也是事實。”
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地轉動脖頸,看向那間小小的關帝廟。此時夜幕降臨,那沒有半點香火的小廟看上去格外落寞。我們相視默契一笑,一起走到那關帝廟里,把青銅關羽像取下來,又搬開壇座。我就著落日余暉看了一圈壇座底下的地面,沖方震做了個確認的手勢。
廟里的地面是用一尺見方的石板鋪就,板隙處和外墻一樣,塞滿了用紅土染過的菇莎草,形成的紅色格條頗有藏區風格。菇莎草染成紅色以后,歷經千年都不會褪色,但根據時間長短,顏色會有微妙差異。我看到,有幾塊石板條隙之間的顏色與別處有細微的差異,應該是被掀開以后再鋪回去的。
“石板底下難道有密道?”我喃喃自語。方震卻是眉頭一皺:“不對,如果底下是通道的話,那么只需要兩塊石板遮掩就夠了。而眼前變色的石板,卻排列成了一個狹長的條狀,從小廟一直延伸到兩側的墻底下,又扁又長。誰會把密道挖成這副模樣?”
“不管那么多了,全都掀開看看!”
我和方震貓下腰,開始一塊塊石板掀起來。木戶加奈呆呆地看著我們熱火朝天地拆遷,不明就里,我也顧不上解釋,因為天馬上就黑了。
石板下是松軟的泥土,質地跟經幢下那個藏佛洞里的土地完全一樣。把這些泥土撥開,我和方震發現,底下是堅硬的花崗巖山體。但是在堅硬的巖面之間,有一條長長的大裂縫,裂縫橫著貫穿了整座小廟,恰好被那幾塊石板蓋住。以比喻來說,海螺山的山體從山頂往下豁了一個大口子,然后被人用泥土和石板當創可貼給封住了。
我和方震誰都沒想到,廟底下居然藏著這么一條大裂縫,實在超乎想象。不過這裂口雖長,寬窄卻不能容人下去,不可能作為密道使用。
方震觀察了一下它的深度和長度,告訴我說,這很可能是某次地震時,把這座海螺山震裂開來的痕跡。不過因為它特別的地質結構,裂縫是從山體中間開裂,外部峭壁沒有明顯裂口。方震繞到小廟墻外,俯身去挖,果然在一層泥土之下,也找到了那條裂隙的延伸,而且裂口頗大,可勉強容一個成人下去。我探頭看去,下面黑漆漆的,深不可測。
方震少有地用自責的語氣感嘆:“攀登之前,我就發現海螺山的兩側傾斜的角度有些古怪,早該發覺這中間有問題?!?
“難道說,之前他們是從這里爬上來的?”我忍不住問。
“山脈本身的內部,存在著無數空洞,如果這條裂隙裂開得比較巧,與其中的一些空洞相接,就有可能構成通道?!狈秸鹫f完,劃了一根火柴,丟到裂隙里去?;鸩衤湎氯ゲ灰粫?,就撞到巖石熄滅了。我們在這短暫的時間里,看到裂隙深處兩側巖石高低不平,看起來怪石嶙峋,不過倒適于攀爬。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只得從這里下去碰碰運氣。
我把情況告訴木戶加奈,她表示只要跟著我,去哪里都可以。本來我們還想把青銅關羽像搬走,但考慮到風險,還是暫時把它留下了。人活下去才最重要的,文物以后隨時可以來拿。
這條裂隙比想象中容易攀爬,左右凹凸的石柱成為天然的扶梯,裂隙忽寬忽窄,總在我們擔心無路可下時,突然別有洞天,豁然開朗。大自然的景觀真是奇妙,這海螺山就像是一枚核桃,被磕開了一條裂縫,雖然外殼保持完整,但只消把核桃的兩邊一捏,外殼就會朝兩側脫落,露出核桃仁。古人也不知怎么發現這么一處洞天福地的。
我一邊往下爬去,一邊在腦海里復原著當時許一城的舉動。
他先是請鄭虎鑄好了關羽青銅像,然后跟“第三個人”來到海螺山,順著這條大裂隙爬上去,替換掉了盧舍那佛。然后他們把壇座放好,石板鋪回原樣,然后從圍墻外的裂隙爬下去。等到木戶有三跟著許一城到海螺山時,許一城故意隱瞞下這條裂隙的存在,跟他一起搭起庫奴棧道。到了山頂,木戶有三的注意力肯定先被那小廟吸引,許一城或“第三個人”趁機把墻外裂隙遮掩掉。
這樣一來,在木戶有三眼中,海螺山就成了自唐代興建之后再無人涉足的封閉之地,上面的青銅關羽像也就順理成章地被認定是唐代之物。許一城苦心積慮設下這么一個局,到底是為什么呢?如果這一切都是騙木戶有三的,那么他們在海螺山頂發現的玉佛頭,其真偽可就很堪玩味了。
我們花了三個多小時,總算有驚無險地到達了底部。這期間唯一的意外,是木戶加奈不小心踩空了一腳,差點直接摔下去,被方震眼疾手快拉住了,但他自己的右腿受了傷。我們從一個隱蔽性極好的地洞里鉆了出來。洞口被一大片大樹的根須遮擋,幾乎不可能被發現。我們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條裂隙可真是條天造地設的好通道。
我們打開手電,從地洞口繞到出發的棧道位置,無不大吃一驚。
在我們眼前,帳篷等物資都扔在山腳下,一截斷掉的棧道從半空垂下來,謝老道趴在正下方直挺挺地一動不動,頭和身體彎著一個奇怪的角度。他的那個羅盤丟在不遠的地方,摔得四分五裂。
方震走過去檢查了一下,說他已經死了,死因是高空墜落導致脖頸折斷。我一拳捶在地上,心中痛惜不已。謝老道和這件事其實半點關系也沒有,他只是想賺點小錢,想不到把命給賠上了。
現在看來,大概當時的情況是:謝老道不知吃錯了什么藥,忽然也想爬山。結果他剛走上棧道幾十步遠,趕上山風吹來,棧道搖晃不已。他心一慌,從山上跌落下來,連帶著把棧繩也扯松了,最終導致了整條棧道的坍塌。
我正在嗟嘆不已,方震卻拖著一條瘸腿悄悄走到我身邊,眉頭緊皺。他環顧左右,用前所未有的嚴厲語氣說道:“謝老道的死,不是意外事故,是他殺。”
聽到方震的話,我倒吸一口涼氣,頓時覺得周圍溫度又降低了幾度。一個活生生的人,剛剛變成尸體,而現在又被發現是被殺。在黑影幢幢的深山里,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首先,如果他從搖擺的棧道上跌下來,以這個高度,不可能正好落在正下方,應該偏離兩到三米左右?!狈秸鹇龡l斯理地分析道,“其次,這棧道這么難爬,會有人在爬的時候手拿羅盤?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摔死的尸體不是這么流血的,尸斑形狀也有差異。”
“你的意思是……”
“我看是謝老道遇害之后,兇手對現場進行了擺放。如果我們認定他是高空意外墜落,就上了兇手的當了?!?
他不愧是老刑偵,僅從現場分析就得出了結論。
“那兇手在哪里……”我驚恐地看著周圍的黑暗。方震道:“兇手的目的,應該是把我們困在山頂。他既然不知道裂隙的存在,估計已經離開了。”我沉默不語。這個兇手和方震一樣,一路尾隨著我們,處心積慮,其目的一定與佛頭有關系。我一直覺得,在暗中有什么人在注視著自己,無論是在北京、天津、安陽還是岐山,這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揮之不去。長久以來的不祥預感,現在終于變得清晰起來——我們即將接近真相,他終于決定動手。
我忽然起了疑心,莫非是方震事先有所察覺,才會主動現身來保護我們?
不過我沒問他,問了也是白問。他如果認為你可以知道,會主動告訴你,否則打死他也撬不出什么消息。
“我們該怎么辦?”
“就地扎營,明天再走?!狈秸鹫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