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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冷了?”
鄭重不情愿地點了點頭。
“我告訴你為什么冷。凡是下了墓穴,都會帶上來點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尤其是惹起墓主怨氣的,更是不得了,就像那個盜墓賊一樣。咱們運氣好,前面已經有過一個盜洞,所以沒那么大危險,但有一個麻煩之處……”
“是什么?”鄭重急著問。
“咱們倆待的地方。”我指了指頭頂,“槐樹是五陰之木,能積聚陰氣,營造陰宅。這個坡上遍植槐樹,可以說每一棵樹,都是一副棺材。咱們倆帶著陰氣過來,又被千棺圍繞,此地又有大坑,你說這是個什么預兆?”
但凡玩古董的,都有點迷信——尤其是盜墓倒斗的,迷信心理尤重,膽量再大,在潛意識里仍會留存一點點恐懼。別看鄭重貴為一方掌柜,還是脫不掉這層心理障礙。他被我層層誘導,臉色頓時煞白。
恰好這時候一陣風吹過頭頂,槐樹林發(fā)出沙沙的低沉聲響。我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工棚旁的銹坑,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這坑有多大,能不能裝下兩副棺材。”
鄭重“騰”地從板凳上站起來了,沖我大叫道:“你少在那嚇唬人!”我緩緩轉過臉去,視線卻看向他的背后,悠悠然道:“我猜,封住坑口的那幾塊木板,也是槐樹做的吧?”
鄭重臉色唰地變白了。這種上銹用的坑,平時不用的時候都用木板蓋住,防止落雨或者落塵,讓化學制劑在里頭自然發(fā)酵。一個坑用得越久,坑土里積存的化學物質越多,咬銹效果越好。所以青銅器造假有一句話,叫“老坑如老湯”。
這周圍都是槐樹,我估計封口用的木板應該是就地取材。槐樹是棺材木,這坑又比較大,上木下土,再加上早上剛盜了一回墓,很容易讓人產生不好的聯想。在我不斷的心理暗示之下,鄭重越發(fā)覺得不安起來。他在工棚里來回走了幾圈,心浮氣躁,末了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口水,一跺腳,走向最大的一個銹坑旁,俯身去挪那塊封蓋的木板。
“我勸你最好別掀開。”我冷冷說。
“老子不怕這些邪門的玩意!”鄭重大吼。他一咬牙,雙手一抬,舉起了木板,伸頭往里看去。說時遲,那時快,我抓住機會,飛快地跳到他身后,猛地一推。鄭重猝不及防,整個人噗通一聲跌落到坑底。
“許愿你干什么?!”鄭重驚慌地抬頭嚷道。
這個坑是給中、大型器具上銹的,所以挖得很深,有將近兩米左右。鄭重身材不高,他掉進去以后,要高舉雙手才能勉強摸到坑的邊緣,使不上力氣。坑里沒有墊腳的東西,內壁又不適合攀緣。如果沒人幫忙,他爬上來怕是要費上一番手腳。
我從坑口俯視了他一眼,什么都沒說。鄭重意識到上了我的當,開始在坑里大聲怒罵起來,內容無非就是一句“鄭國渠饒不了你”。我沒搭理他,把封蓋木板重新蓋上去,又抱來十來個未加工完的青銅器鎮(zhèn)在上頭,又怕不夠,把行軍床也拖過來。這樣一來,除非是村里派人來找他,否則憑他自己是絕爬不上來的。
搞定鄭重以后,我拍了拍身上的土,略微辨認了一下方向,帶著龍紋爵匆匆離去。
無論是黃煙煙還是鄭國渠,我都不想跟他們有太多瓜葛。現在我已經從鄭國渠這里得到一個關鍵消息,那么我要做的,就是抓住這個機會遠離鄭別村,獲得一個單獨行動的機會。
這一帶地形我不熟悉,既要躲開鄭國渠的人,又要避開警察與黃煙煙,所以我不敢沿著路走,只能在莊稼地里橫穿,有好幾次還誤闖了人家果園,差點被狗咬住。
總算這一天黃歷上寫著宜出行,警察和鄭國渠在互相對峙,一時顧不到別處。我跌跌撞撞,在天黑前跑到一個不知名的小村子里。我一打聽,發(fā)現是在鄭別村西北方向,有十幾里遠,距離安陽市大約有四十多公里。
這時候,鄭國渠也該發(fā)現坑底的鄭重了。于是我沒敢多逗留,這里村子之間彼此聯系緊密,保不齊哪個小媳婦兒或大嬸子多一句嘴,就會傳到鄭國渠耳朵里。我找了一個當地老鄉(xiāng),許給他十塊錢,坐著他的農用拖拉機一路突突突返回安陽。
到了安陽以后,我把身上的錢全給老鄉(xiāng)了,自己只剩下一尊無法出手的龍紋爵和十塊錢,又不能返回旅館。我找了個公用電話,給藥不然打了一個電話。我出事之前,大哥大放在了藥不然身上。
“喂?”藥不然在電話里的聲音很不耐煩,顯得特別焦躁。
“不然,是我。”
“我操!大許,你竟然……”話筒里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高亢起來。我趕緊打斷他的話:“噓,你小聲點,不要讓人聽見。”
“煙煙找你都快找瘋了!”藥不然在電話里嚷道。我沉默了一下:“她在你的旁邊嗎?”
“沒,她還在鄭別村跟鄭國渠對峙呢。”藥不然連珠炮一樣地把情況大略說了一遍。黃煙煙安全脫離以后,在距離事發(fā)地點最近的派出所報了警,然后又跟在安陽急得團團轉的藥不然聯系上。安陽市出動了十幾輛警車,在黃煙煙的帶領下直撲古墓,在那里他們沒有發(fā)現我和鄭國渠的痕跡,于是轉撲鄭別村。鄭國渠拿出一堆人證物證,證明自己從來沒離開過村子,警方不想繼續(xù)調查,但黃煙煙卻死活不肯走,雙方一直對峙到現在。
藥不然說:“你趕緊跟她聯系一下吧,我可從來沒看過她那么著急。”我在心里暗暗嘆了一口氣,對黃家,我沒有什么負罪感;但對黃煙煙,我卻存著一份歉疚。
“聽著,你要真把我當哥們兒,就別把我的消息泄露給任何人,即使是煙煙和你爺爺都不行。”
“啊?你什么意思?”藥不然大惑不解。
“我必須要單獨去一個地方,至于是哪兒,你就別問了,總之我肯定在期限內回來。”
“你太不夠意思了吧?這種事也要背著我!”
“時間很緊,我沒法跟你解釋那么多。總之你就信我一回,我不會拿自己爺爺的聲譽開玩笑。”看到我在電話里說得嚴重,藥不然頹然答應下來:“好吧,哥們兒就信你一回。還有什么要我做的?”
“我需要你做兩件事。第一,多準備點現金,去火車站等我;第二,你幫我盯著黃家的動靜,我會定期跟你聯絡,有什么風吹草動,隨時告訴我。”
“黃家?你是說,煙煙有問題?”藥不然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現在還不好說,總之按我說的做就是了!”
“對了,劉局那邊,你也不打算說嗎?”
我沉思了一下,回答道:“對,那邊也別提。”劉局那個人神神秘秘的,我琢磨不透他的想法,不想過早驚動他;方震是個老刑偵,所處的位置又高,如果給他們透了口風,估計劉局一個電話就能把我從地里起出來。
現階段,還是讓鄭國渠背著黑鍋,替我在前頭擋風擋雨吧。
當天晚上,我來到安陽火車站,遠遠看到藥不然穿著一身紅衣服,手里捏著個白信封,站在月臺上。我豎起衣領,把帽子拉低——這是我買完火車票以后,用身上最后一點錢買的——仔細地觀察了半天,確信周圍沒有警察的埋伏,才湊過去。
很快遠方一輛火車進站了,這是一趟前往徐州的火車,在這里只停車兩分鐘。我默默地走到藥不然身后,一拍他的肩膀,藥不然回頭一看是我,一愣神。我飛快地從他手里拿過信封,跳上火車。乘務員在我身后砰地把車門給關上了。
我隔著車窗沖他揮了揮手,藥不然張嘴說了句什么,不過我也聽不清楚。等到火車離開安陽站,我捏了捏信封,里面厚厚的一沓,錢還不少。藥不然在這點上還是挺靠譜兒的。
這趟火車是慢車,見站就停。我沒多做停留,在下一站湯陰下了車,然后換了一輛長途公共汽車一路坐到新鄉(xiāng)。這樣一來,即使藥不然無意中說漏了嘴,他們也琢磨不到我去了哪里。
我從新鄉(xiāng)轉車到鄭州,連夜買了一張汽車票到西安。西安我曾經去過一次,那還是在小時候,我父母帶我一起去的,那時候連兵馬俑都還沒發(fā)現呢。當時父母是帶學生去考察,我在家里沒人帶,所以索性把我也一齊帶去了。我從一個博物館跑到另外一個博物館,看過什么東西早就忘了,只記得母親給我掰了一整碗碎碎的羊肉泡饃,吃得無比香甜。我還拉著母親的手去了乾陵、大雁塔、華清池,還在父親那群學生的幫助下爬了一小半華山。那是我為數不多的快樂記憶之一。
等一等。
我在西安的記憶里,找不到我父親的身影。我在臥鋪上一下子睡不著了,拼命在記憶里搜尋,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他去了哪里。西安的記憶里除了吃、玩就是母親和那些學生,父親好像只在抵達和離開的時候才有印象。
他到底去了哪里?
一個驚人的念頭鉆入我的腦海:難道……他去了岐山?
對許一城之謎來說,岐山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地點。
從鄭國渠透露給我的消息可知,岐山縣是整個1931年探險的起點。而且在許一城和木戶有三出發(fā)前一個月,鄭虎來到這里為許一城打造了一件和關公有關的青銅器。我不知道鄭虎和木戶有三有沒有見過面,不過他鑄造的那件與關公有關的東西,一定跟許一城和木戶有三二人的失蹤息息相關。
而且我手里還握有另外一個信息,一個只有我才知道的情報。那本《素鼎錄》的筆記里,在序言中曾經提到,這本筆記乃是味經書院刊書處高手所制。味經書院是清末民初期間陜西五大書院之一,位于涇陽,刊書處是其下屬,乃是陜西早期的出版機構,出過許多維新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