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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客氣,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端起面前酒杯,環顧四周:“暫不論五脈六脈的,幾位在座的都是長輩,無論怎樣,我做小輩的,都該先敬你們一杯。”然后不待他們說話,仰脖一飲而盡。
“呵呵,你這孩子,氣量真小。好,我陪你!”藥老爺子拍拍桌子,把酒杯滿上,沖我一舉,也喝光了。劉一鳴和沈云琛也各自舉杯,喝了一口。
“行啦,行啦,大家都入席吧。”劉局拍了拍手掌,幾位理事身后的人這才紛紛就座,這桌上頓時圍坐了八個人,比剛才熱鬧多了。藥不然坐在了我的左手邊,悄聲道:“看見了沒有?那幾個站在身后的,要么是各門的精英子弟,要么是得意門生,一個個狐假虎威人模狗樣。”
“你不也是他們中的一個么?”我問。
“哼,我有理想有道德有思想有追求,四有青年,他們可沒法比。”
小服務員接連不斷地把熱菜涼菜端上來,以江淮菜為主,兼有幾道川菜,做得都異常精致。那盤北京特色的烤羊腿擱在正中,反顯得有些豪放突兀。我餓壞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夾了塊松鼠桂魚扔到嘴里。這魚做得松軟酥香,不愧是名廚手筆,擱到外頭飯店,怕不得八塊十塊一盤。
沈云琛沒動筷子,徐徐對我說道:“小許,我們剛才只說答應你考驗通過以后,有資格入座,可沒說同意你們許家回歸五脈。”
我放下筷子,從容說道:“晚輩只想多了解了解許家先人的事跡,至于五脈回歸什么的,聽憑劉局安排就是,我自己并沒什么得失之心。”
沈云琛有些無奈,轉向劉局道:“你聽見了?人家也不是特別情愿吶。”劉局避實就虛地笑道:“大家先見見面,互相熟悉熟悉,都有好處,都有好處。”
就在這時,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飄飄忽忽進了院子,在每個人頭頂彌漫開來:“你們吃得好開心吶。”
第二章 民國文物大案——武則天明堂玉佛頭失竊案
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放下筷子,朝著院外看去。我被藥不然捅了一下,趕緊三兩口咽下干絲,也跟著眾人視線看去。從院子外頭走進來一個老頭。這老頭身材寬大,一頭白發,穿的是一件絲綢功夫衫,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他身后跟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身材極好,就是面部線條有些硬朗,看著很像最近港臺電影里的那個打女楊紫瓊。
藥不然對我悄悄說:“這就是黃字門的家長,叫黃克武。身后那個是他孫女,叫黃煙煙。”他忽然想起來什么,又說:“對了,今天那家瑞緗豐,就是他的產業。”
“哦……”我看著這位黃克武,如果不介紹,還以為這老頭子是哪位武學名家呢。
“這次劉伯伯策劃五脈聚首,反對最激烈的,就是他。你們白字門的金石玉器這塊兒,現在大部分都是黃家兼管著。如果許家回來,受損最大的就是他們黃家。”
劉局一見黃克武來了,連忙站起身來,離開座位迎了上去:“黃老,您來啦。”
黃老看看飯桌眼皮一翻:“我來不來,也沒什么區別,你們這不是吃得挺開心的嘛。”
劉局道:“看您說哪兒的話,幾位理事都在等您呢。小輩兒們不經餓,我讓他們先吃點墊墊肚子。咱們今天是家宴,不用講那么多規矩。”
黃克武走到桌邊,沖其他三位理事拱拱手,大馬金刀地坐到椅子上,一雙虎目瞪著我。
我哪里還能吃下東西,只得放下筷子,也看著他。
“你就是許愿?”黃克武劈頭就問。
“是。”
“你爹是許和平?”
“是。”
“你爺爺是許一城?”
“……這個,我不知道。”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我爺爺的名字,原來是叫許一城。
黃克武看到我的反應,譏諷地撇了撇嘴,對劉局道:“看看,他連這些都不知道,你還要搞什么五脈聚首。有什么好聚的?”
藥老爺子忍不住開口道:“再怎么說,他也是五脈中人。五脈同氣連枝這么多年,見見故人之子,敘敘舊,有何不好?”
他剛才還出題刁難我呢,現在黃克武一出來,他反而開始幫我說話了。看來藥不然說的“玄黃二門不和”,果然是真的。黃克武看看藥老爺子,又看看沈云琛,最后把視線落在一直不吭聲的劉一鳴身上:“好哇,你們三位看來是早商量好了,就等著欺負我一個老頭子呢。”
劉一鳴睜開眼睛,慢條斯理道:“老黃你還是這性子,太急。現在什么都還沒定論呢,你生什么氣?”
“定論?定論在六十幾年前就已經有了!”黃克武伸平手掌,在桌子上一拍,整個桌子上的菜盤都跳了一跳。他一指我:“這個許家人不知道,難道你們也不知道?當初許家干過什么,你們全忘了?”
他這句話一說出來,滿桌子都安靜下來。劉局給黃克武斟滿了酒杯,表情如常。沈云琛皺眉道:“老黃,提六十年前的事做什么?那都是解放前的恩怨了。”
黃克武從鼻子里冷哼一聲:“藥老三剛才不是說要敘敘舊,見見故人么?那今天咱們不妨把話說開,給這位小朋友講講,他們許家當年到底做過什么,要被開革出五脈。”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臟也不爭氣地劇烈跳動起來。無論劉局還是藥不然,他們一提到許家過往就變得吞吞吐吐,不肯吐露信息。這讓我非常不耐煩,也是我至今都不是很積極地響應五脈聚首的原因——我不想糊里糊涂地攪和到這些事情里頭。
反觀這位黃家長,雖然上來就明顯對我有敵意,但說話痛快,正中我的下懷。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手中平端酒杯,三指在底,兩指握杯,大聲道:“我雖然姓許,對自己家的事卻完全沒了解。請您為我解惑。”
現代人不興下跪,這是比較正式的求人手勢,圈子里一般只有在涉及到生死大事時,才會使用。黃克武見我用這手勢,左右看看,對劉局道:“你們都沒跟他說過?”
“還沒。”劉局回答。
“真有意思。你們要把人家拉進鑒古研究學會,卻連這種大事都不肯說。藏著掖著,到底是機關干部的作派。”
劉局也不尷尬,反而笑道:“今天我把老幾位都請來,正是想聚齊了人,把這事攤開來講。既然趕上這個契機,那就由黃老您講講吧。”
黃克武把目光轉向我:“你爹從來沒講過你爺爺的事情。你可知為什么?”我搖搖頭。他毫不留情地說道:“因為你爺爺做了一件極其丟人的事情,太丟人了,你爹都沒臉跟別人說。”
“是什么事?”
“你爺爺,是個漢奸!”
從我小時候開始,一直對這位爺爺充滿了好奇的想象。有時候,我爺爺是個十惡不赦的山賊,他搶劫綁架殺人無惡不作,每一個村民聽到他的名字,都會顫栗著匍匐在地;有的時候,我爺爺是個忍辱負重的地下黨,他智斗鳩山,巧取情報,還救出了楊子榮與鐵梅。無論是什么樣的人,最終他都會以一個轟動性的大案作結局,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個疑問成為我幼小心靈中一段揮之不去的主題。我的童年,就是在這種揣測中渡過的。
我至今都無法忘懷那個夏夜的后海四合院。黃克武冷冷地吐露出七個字來,徹底終結了我童年的想象,讓我在炎熱的夏季如墜冰窟。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過,他會是一個漢奸。
黃克武看到我的反應,沒有流露出絲毫同情,繼續冷酷地講述起來——
“五脈自唐初始創,以鑒寶知名于世,歷經唐、五代、宋、元、明、清,一直綿延到了民國,聲望不墮。那時候還沒有中華鑒古研究學會這個機構,時人都把五脈稱為‘明眼梅花’。清末時局大亂,無數古董舊物流落民間,一時泥沙俱下,良莠不齊,正需要鑒寶之人掌眼把關。那時候,五脈的掌門,正是白字門的家長,你爺爺許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