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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許多大老遠從陜西、河南等地來的農民,站在墻根屋角,穿著破軍裝,赤腳踏著解放鞋,舉起還沾著墓土的新鮮玩意向過往的行人叫賣——不過這些東西十有八九多是假的。
鄭教授站在入門的照壁處,看看時間,說現在是上午十點半,咱們就以三小時為限,到下午一點半,來此集合。屆時每人帶上自己淘來的東西,他會公平地予以估價。反正大家都是業(yè)內人士,估價多少一眼就能看得出來,誰也騙不了誰。
我和藥不然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哼”了一聲,分別朝著左右走去。我沒有跑,那樣顯得自己很急躁,我估計藥不然也是一樣的心思。于是我們倆都邁著方步,三步一回頭,唯恐比對方走得快,失了風度。走出去十幾米,我忽然又回來了。
“你怎么了?”鄭教授問。
“……身上沒那么多現金,您先借我點兒?”
我身上的錢,一般很少超過五十塊。這一下兩千元的賭注,我還真掏不起……鄭教授笑了笑,把錢給我補齊,藥不然早不知跑哪里去了。
限時淘寶,這是個體力活,也是個技術活。首先需要想好的,是你想要淘的物品種類,這樣才能做到在有限時間內有的放矢,不致于挑花了眼。
我的選擇很簡單,老本行:金石玉器——定得再細一點,金石。相比起別的東西,金石撿漏兒的概率比較高,像是秦磚、漢瓦當或者北魏殘碑什么的,經?;煸谝欢汛u頭里給人墊桌腳,不是行家不易分辨。玉器就不行,再眼拙的人看到一尊玉像,就算是假的,也覺得值錢。
所以藏古界有句話,叫做“真石不如假玉”,不是說金石不及玉器值錢,而是說在老百姓眼里,玉器比金石更容易看出價值,更不好收。
定下物品以后,其次要想好的,是搜尋區(qū)域。潘家園太大了,幾百個攤位一個一個地逛過來,時間絕對不夠。必須決定是主走地攤還是古玩商店。地攤上的東西魚龍混雜,假貨概率極高,但偶爾見到好東西,這中間差價就賺大去了。
古玩商店的東西品質有保證,可店主大部分都是行家,給的價格水分太少,不易靠低價搏到好東西。
我權衡了一下,決定還是把重點放在古玩鋪子里。
藥不然既然自稱是玄字門的,那么他的重點肯定放在瓷器上。瓷器與金石相比,價格不太平均,貴的極貴,賤的極賤,中間價格的相對比較少,所以兩千塊錢的價位對他來說很尷尬:好的買不起,破的能買一大車。
相比之下,金石價格分布均勻,什么朝代的什么價,低、中、高幾檔都很清楚。鄭教授的兩千元預算,只要打準了檔次,出手肯定差不到哪里去——只要你確保東西是真的就行,這點我可是有絕對的自信。
這天稍微有點熱,塵土飛揚。我買了瓶汽水,握在手里在人群里擠來擠去,汗流浹背。穿過幾排地攤和棚鋪時,吆喝聲此起彼伏。我隨便掃了幾眼,全是假貨,連一點駐足蹲下來看看的興趣都沒有。我甚至還親眼目擊了一個中年知識分子模樣的人被攤主忽悠,掏出厚厚一沓大團結換回一件宣德爐——那“宣德爐”的爐足黑中帶綠,明顯是造假時鉛擱多了。
不過我沒有出言阻止。一是我沒時間,二是因為淘寶有自己的規(guī)矩,非請莫鑒,如果不是別人請求,即使眼看贗品過手,也不能說,說了就是砸賣家的生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分,希望那位被打眼的兄弟,以后能買到真正的宣德爐吧。
我略微在地攤逛了幾圈,一無所獲,于是按照原來的計劃,直奔古玩店而去。
古玩鋪子沿墻開著一溜藍灰色店鋪,都是一窗一門的格局,里面分成里外兩間,外間擺貨,內間是個雅座,只有大買賣的客人,才會被請進去品茗細談。家家戶戶都在上頭懸塊金匾,有的還掛著個幌子。比起地攤,這里相對高端、正規(guī)一些,閑人比較少,來來往往的多是專業(yè)收藏家或買賣人。
我整整衣領,信步逛去。那些鋪子老板也都是眼賊之人,一看我的樣子,再談上幾句話,就知道是同行。同行不起哄,所以他們不像對付棒槌那么熱情招呼,而是讓我自己隨便看。
我不看玉件,也不瞄瓷器,專圍著金石轉悠。從漢俑看到魏碑,從宋硯看到明清銅具,有真有假,都細細看過一遍??赐炅艘膊槐硎臼裁?,沖老板點個頭,背著手出去了。這叫貨比三家,從這里離開,不一定是不滿意,看過一圈可能還會回頭。所以古玩鋪子里,絕沒有國營商店服務員那種一看顧客什么都不買,立刻摔臉子的事。
我一路慢慢地逛下來,逛到第五家的時候,總算看到一件好東西。這家鋪子叫瑞緗豐,門口一面杏黃挑子,有點鄉(xiāng)間酒館的意思。我進店的時候,老板正靠著墻邊打瞌睡。我倆簡短地攀談了幾句,老板就讓我在屋子里隨便看。
我在貨架上看了一遍,沒什么特別值得買的東西。我習慣性地環(huán)顧四周,忽然發(fā)現,這里的里屋和外屋沒有門,只有一道布簾掛著,布簾只擋住了上半截。我略一矮身子,便從下面看到里屋的情形。
里屋的沙發(fā)邊上擱著個黑乎乎的東西,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兩個佛頭,頓時有了幾分興趣。
“老板,那尊佛頂,我能看看嗎?”
老板聽到我問話,“哦”了一聲,轉身鉆進里屋,很快就抱著個兩個石佛頭出來。
買賣人大多信佛,而佛頭有斬首之意,不吉利,所以做佛頭買賣時,都討個口彩,該叫佛頂。事實上,佛頭這東西,在從前根本就沒人理睬,一直到清末民初外國人對佛像有了興趣,這買賣才算興旺起來。一直到今天,佛頭買賣大多也集中在與老外的交易中,國內很少有人專門玩這個。
佛頭是金石中的大件,也是《素鼎錄》里談得最多的一個門類。不過因為交易佛頭的買賣不多,我的手不太熟,只知道個大概齊。
我經過比較,挑中了其中一個。這個佛頭是釋迦牟尼佛,不大,和小孩腦袋差不多大小,風格屬于典型的盛唐。佛頭有螺旋式高髻,高鼻大耳,豐唇寬頰,兩條長眼的眼角高挑,瞳孔下視。我用手去摸佛頭的臉,石質呈青色,已經有多處自然皴裂,看來已經歷了許多年的風雨,裂口處甚至能看到青苔痕。
這佛頭應該是晚唐時期的,市場價格大約兩三千塊錢,可這個佛頭的真實價格可不止這些。這瑞緗豐的老板把佛頭隨手擱在沙發(fā)旁邊,看來是沒意識到它其中價值。我的機會來了。
“老板,這東西誰家哪兒收的?”我問。
“安徽。孫家收的。晚唐貨色,絕對真?!?
古董買賣,講究個來歷。一枚銅鏡,從漢侯墓里挖出來,和從當地村民炕頭撿回來,意義完全不同,價兒差得極大,非得問清楚不可。從當地老百姓家里收的古董,叫孫家收的;從進店的客人手里買的,叫臧家收的;自己親自從地里墓里挖的,叫童家收的。這都是老詞兒,至于為啥挑這三個姓當隱語,沒人說得清楚。建國以后,童家的不敢公開提了,慢慢地合并到孫家里去。
他一說是孫家收的,我就知道這一準兒是從當地農民手里收購的——從來沒聽過拿佛頭當明器的。
我點點頭,沒言語,推門出去了。在別的地方又轉悠了半天,沒發(fā)現比這個佛頭更合適的。我又回到瑞緗豐里,看到佛頭還在,就沖老板一指:“這個佛頂我請了,給個脆價?!?
脆價就是一口價,取個干脆勁兒。行內交易沒外面那么多花樣,都是行家里手,不用玩那么多虛的繞的,直截了當。老板抬眼看看我,懶洋洋地說:“給你個交行價,兩棵。”
這是行話,意思是兩千塊錢。我搖搖頭:“送人玩兒的,太貴了。去半棵吧?!?
老板伸出兩根指頭,意思是只肯再讓兩百。
我又還了一百,最后一千七百塊錢把這個佛頭拿了下來。我沒動聲色,讓他給我找個盒子裝好,老板在柜臺里翻騰半天,最后找了個蛋糕盒子,給我裝起來了。那佛頭仰面躺在蛋糕座上,兩只木然的佛眼隔著半透明的玻璃紙望向天空,看上去有些詭異。
我告別老板,拎著盒子走出瑞緗豐,看看時間,差不多一點鐘了,便朝潘家園門口走去。
潘家園里此時的人比上午還多,好似一輛特別擁擠的公共汽車,密密麻麻全都是人。我只能把蛋糕盒子舉在頭頂,用肩膀極力拱著往前走。周圍的人都紛紛沖我投來迷惑不解的眼神,琢磨怎么這家伙在舊貨市場捧著個蛋糕盒瞎溜達。
人實在太多了,我一邊得護住頭頂的佛頭,一邊得看著腳下的地攤,別一腳踩到人家攤上踩壞了什么東西,被訛上就麻煩了。整個人跟走鋼絲似的,搖搖欲墜。我就這么一步一蹭,千辛萬苦地蹭到了過道口,前頭已經能看到潘家園門口的照壁了。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老大爺抱著幾軸字畫斜剌剌沖了過來,幾步踉蹌,摔倒在距離我兩米開外的地方。旁邊的人連忙彎腰去扶,屁股一撅,把后頭的人給拱倒了,后頭的人一倒,一腳跺在了另外一位的皮鞋上。這一連串連鎖反應搞得雞飛狗跳,頓時間稀里嘩啦倒下了一大片,驚呼與叫喊聲一齊響起。
我被左右的人那么一撞,手里的蛋糕盒子飛了出去,身體咕咚一聲倒在地上。我心中大驚,暗叫不好佛頭要糟,急忙從地上爬起來,抬頭去看:那蛋糕盒子落在了一堆二手書當中,封口被撞裂開來,佛頭從里面滾出來,順著書堆咕嚕下去,咣當一聲砸在水泥地上。
我趕緊爬起來,沖到書堆前撿起佛頭一看,發(fā)現后頸處被摔出了一條細細的裂縫。我一陣心疼,這一條縫砸出來,少說也會被少估一棵的錢??蛇@時候時間已經快到了,我來不及處理,只得把佛頭抄起來夾在胳肢窩下,朝照壁走去。
照壁之下,鄭教授和藥不然都在。藥不然一臉幸災樂禍地瞅著我:“嘖嘖,瞧這一身土,敢情是親自去挖新鮮的啦?”
我沒搭理他,把懷里的佛頭擱地上,先喘了幾口氣。鄭教授一拍巴掌:“好,兩個人都在一點前回來了。小藥,你淘來了什么東西?”藥不然從懷里掏出一個瓷碗,遞給鄭教授。這碗廣口、斜腹、小圈足,是典型的斗笠碗。釉色青灰,碗底的胎足卻沒施釉,呈出灰白顏色。鄭教授扶著眼鏡仔細去看了半天,抬頭對藥不然說:“宋代同安窯的?”
“您眼力好,這是宋同安窯的青釉劃花紋斗笠碗?!彼幉蝗徽f,又補充了一句,“換了別人,都以為是龍泉窯的?!?
他這個挑得還真不錯。同安窯是福建的窯,不像柴、汝、鈞、定、哥那些名窯那么出名,卻一直挺受日本人追捧,屬于價平質高的類型。鄭教授思忖片刻,給他估了一個三千五百元。藥不然點點頭,咧開嘴笑了,從兜里又掏了十張大團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