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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阮枝喝完了那杯茶,空蟬又緩緩地將茶盞添滿。他將手攏進寬大的袖中,正坐著和阮枝對視,溫聲問:“小枝兒上來可是問佛頭的事?”
阮枝怔怔地看著空蟬。
他看向她的眼神一如往常,平靜中又帶了溫和。這點是溫和是除她之外他人再也看不到的,他將凡塵中僅剩的那么一點兒溫情都留給了阮枝。
空蟬在心里嘆了口氣。
這個孩子就是太過心軟,對他是,對邢驚遲更是。他也是近來才知道當年阮枝的走丟不只是一次簡單的走丟而已,她卻什么都沒說,瞞了那么多年。
倔強又柔軟。
像一只小刺猬。
空蟬凝視著阮枝眉眼間的茫然,半晌,輕聲道:“我走得急,那兩個佛頭一起放在工作間里。是我疏忽了,走之前沒說清楚,不怪他。”
因著空蟬在外未歸,并不知道錯拿了復制品的事。因此也無法預料他們過于自負沒能將那佛頭從展館里帶走。事情就從這里開始失控了。
其實對他們來說,拿錯了復制品并不是什么大事。
空蟬對自己的手藝心里有數,就算賀蘭鈞去細看也不一定能看出這佛頭的真假。更不說賀蘭鈞忙成那樣,又怎么會有時間去看那么一個佛頭。
但阮枝不一樣。
在這個孩子那樣年幼的時候就跟在他身邊。他看過她用小手努力地握著畫筆,看過她抱著他的腿叫師父,看過她小聲說累的模樣,看過她這一年年是怎樣過來的。
對空蟬來說,這個孩子就是由他一手帶大的。
他親自教導她,如果她看不出來他才要傷心。
阮枝頓了頓,問:“他是誰?”
空蟬解釋:“是我不在的時候替我處理事情的人。”
聞言阮枝下意識攥緊了拳,她垂下眸:“是誰,林丞宴還是趙柏?”
林丞宴出現的時間太巧了,簡直像是為了百年展刻意準備的人選。而趙柏,顧衍曾當過一年他的導師,時間雖然不長,但也有師徒之情在。
空蟬聽到這兒倒是有些詫異,好奇道:“小枝兒怎么知道是博物館里的人?”
阮枝捧著溫熱的茶盞,指尖摩/挲著瑩潤的杯壁,語氣不自覺地低落下去:“我在他們某個人身上聞到了味道。去年冬日里你在山里得了一株新藥,一樣的味道。”
他怎么都沒想到,問題會出在一味藥上。
空蟬輕嘆:“什么都瞞不過你。”
阮枝抿了抿唇,低聲喊:“師父。”
空蟬牽起唇角:“你是想問我為什么那些人知道佛頭是假的?這些事和旁人沒有關系。小枝兒,這件事是我做的,不止這一件,還有三年前姜家的船,也是我做的。”
其實還有更多,但那些沒必要讓阮枝知道了。
手里的茶猶有余熱,指尖卻涼下去。阮枝臉色微白,靜了許久才道:“你可以騙我。騙我說你不知道,騙我說這件事和你沒關系。”
她知道,如果他想,就能做到。
空蟬笑著應:“師父什么時候騙過你。”
他的語氣和從前十幾年一樣,縱容又溫柔。
這是她的師父,陪她長大的師父。
阮枝眼里含著的淚落了下來。
是啊。
小時候爺爺奶奶告訴她爸爸媽媽總會回家的,林千尋和她說一有空就帶她出去玩兒,阮清安慰她說爸爸媽媽不會分開。他們都用拙劣的謊言在騙她。
甚至邢驚遲也因為某些原因,在那時候告訴她,雀兒找到了。
阮枝明白,他們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世事怎會樣樣都如她所愿。可這世上還有人不愿意騙她,寧愿讓她傷心也要與她說實話。
空蟬低低地嘆了口氣。
起身繞過桌案在阮枝身邊坐下,用雪白柔軟的衣袖給她擦了眼淚,溫聲安慰她:“小枝兒,師父在哪里都一樣。難不成以后你就不來看師父了?”
阮枝嗚咽著搖頭。
空蟬笑嘆:“那你哭什么?傻。”
阮枝不問他為什么,空蟬便也不說。
他們都明白彼此,這十幾年他們相伴著度過,早已親如家人。
空蟬抬手撫了撫她的發,低聲道:“博物館其余的東西在兩周后會被送回來,除去姜家經過手的東西。這件事很快就會結束,師父這些年也累了。”
阮枝紅著眼看向空蟬,哽咽著問:“你當時出家就是為了這個?”
為了和他們所有人撇清關系,為了在事發的時候不連累他們,只孤注一擲地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看得分明,在提起姜家的時候,他眼里有火焰。
空蟬緩緩收回手,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背對著阮枝。
許久,他才道——
“小枝兒,我曾和你說,我什么都留不住。但至少..還能帶走些什么。”
“時間晚了,你該回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