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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刺客仿佛覺得不解恨一樣,用力地再向前一送,皇帝的身子猛地繃直了像是砧板上的魚一樣挺了挺,拼了力氣急忙推開那太監,向后一退,倒在了龍椅上。
長劍離開胸口,皇帝的血噴灑而出。
侍衛們沖上去,將那刺客纏住,刺客回身砍了幾個侍衛,回頭看一眼皇帝,驀地笑道:“你這狗皇帝也有今日,讓你死的明明白白,今日我是替江南冤死的方家滿門報仇來的!”
皇帝瞪著那刺客,眼睛突出,嘴角迅速流出血來。
與此同時,有人在底下沉聲喝道:“快快來人,捉拿刺客,保護太后老佛爺,保護皇后娘娘!”
刺客回身,刺了幾個侍衛,身上已經沾滿了血,他沖到我的這邊,猛地一照面,我驚了一跳,這個人……竟然是他!
幾個侍衛沖過來將我護住,百忙之中,那刺客掃了我一眼,嘴角一挑,帶著血的臉,英武里略帶幾分猙獰,他身子一躍,跳到旁邊,我只聽到有人尖叫:“啊,放開!”是小孩子的聲音,我一轉頭,急忙叫道:“永璂,永瑆!”
卻見那個刺客伸手,揪住其中的一個孩子,將他揪了出來,劍一晃,喝道:“誰敢過來,我就殺了他!”
刺客皇帝在上,奄奄一息不能發聲,老佛爺已經昏厥過去,滿朝文武,目瞪口呆,侍衛們已經聞訊趕來,里三層外三層地將這里包圍了。
我見狀分開侍衛,叫道:“不許傷害十一阿哥!”這一瞬間,已經看清楚被那刺客捉拿走的,竟然是永瑆。
侍衛們面面相覷,手中握著刀,不知道要上前還是退后,這時侯有個聲音說道:“大家都退下,別傷了十一阿哥!”是善保!
侍衛們聞言,急忙閃開,那刺客見露出一條路來,將永瑆抱在懷中,縱身向外逃去,侍衛們尾隨而去。
我扭過身,看著皇帝在龍椅上已經一動不動,仍舊驚魂未定,不知要怎么是好,卻聽得善保喝道:“皇上給刺客傷著了,快傳太醫來?!?
我心頭震驚,卻極力壓抑,保持最后的清醒,跟隨太醫進了內室。
皇帝躺在床上,面無血色,呼吸微弱,太醫們相繼診脈,卻一個個面色慘淡。
太后老佛爺頃刻醒來,呼天搶地的進來,見太醫們一個個搖頭,頓時大怒,將太醫們罵了一頓,又趴在皇帝跟前痛哭。
我抱著永璂,站在旁邊,太醫說道:“娘娘,老佛爺,皇上傷的過重,恐怕……”
老佛爺罵道:“住口,你們都不想活了是不是?居然敢咒皇帝!”
這時侯,床上的皇帝慢慢睜開眼睛,說道:“老佛爺……”目光一動,又看向我:“皇后?”
我急忙帶著永璂上前,皇帝看著我,說道:“皇后,朕恐怕是……咳咳……”一說話,嘴里便咳出血來,果然受傷不輕,胸前都給浸濕了,我見素來耀武揚威的皇帝居然會有如此時候,也覺得心內慘然,急忙說道:“皇上,您先別說話,讓太醫們用藥。”
皇帝略眨了眨眼睛,說道:“朕知道,朕受傷太重,恐怕不成了?!?
老佛爺一陣嚎哭,我也落下淚來,說道:“皇上,別說這種話,皇上洪福齊天,定可以……”
皇帝嘆了一聲,看著我,說道:“景嫻,別說了……趁著朕還清醒,把幾個顧命大臣叫進來?!?
我怔了怔,看向老佛爺,老佛爺含著淚,說道:“皇帝,你這是做什么?”
皇帝說道:“本以為朕可以……沒想到,咳,快去!”
我忍著淚,命人去了,不一會兒的功夫,幾個朝中的重臣全都趕來,皇帝環顧一周,說道:“怎么和珅不在?”其中一個臣子說道:“皇上,刺客擄了十一阿哥去,和大人奮不顧身,追擊刺客去了!”
皇帝嘆道:“唉……”又說,“你們聽好,朕傷重,現在立下遺詔,等朕千秋,就傳位給十二阿哥永璂,爾等都要好好輔佐永璂,不得有誤。”
大臣們跪了一地:“臣等遵命。”
我聽了這話,原來乾坤落定,只是卻不知道,竟是如此慘烈意外的方式,百感交集……忍不住眼淚越落下來,哭道:“皇上……”
皇帝又嘆了一聲,說道:“行了,你們都出去吧……只留下皇后在此,朕有幾句話要同皇后說?!?
眾位大臣慢慢退了出去,老佛爺也哭著出去,順便帶著永璂,屋內一時只留下了我,我擦擦淚,又替皇帝擦擦嘴角的血,說道:“皇上,您要說什么?”
皇帝看著我,說道:“景嫻,朕不成了,朕傳位給小十二,也合了你的心意吧?”
我流著淚說道:“皇上你何必說這些?好好養傷就是了?!?
皇帝笑道:“朕自己知道……朕只是撐著一口氣……景嫻,以后小十二登基了……你就是太后,朕想要你答應朕,別……為難一個人。”
我的心頭一動:“皇上?”
皇帝看著我,說道:“朕知道你心頭忌憚和珅,但是朕……當日聽了你的話,就再也沒對他怎么樣,朕只是看他……像朕以前喜歡的一個女子,才……景嫻你答應朕,和珅是個能用的人,朕看他……對小十二都很好、忠心,景嫻你可以壓制住他……就可以,不要為難他,知道么?”
我又怔又意外,想了想,說道:“皇上放心,臣妾遵命就是了?!?
皇帝這才笑道:“朕實在沒想到,竟然會……只是,最后見不到他了……”說著,嘴里咳嗽了幾聲,血沫子一涌而出,我嚇了一跳,急忙拿帕子去擦,血頓時把帕子都染濕了,皇帝的身體開始抽搐,我叫道:“太醫,太醫呢?快來人!”太醫們一擁而入,將皇帝圍在當中。
皇帝遇刺,駕崩后,永璂便繼位登基。
再一年,老佛爺抑郁成疾,也辭世了。
又是一年冬日。
我慢慢地走在廊中,身后之人,頂戴花翎,越發的威武莊嚴,他的官位一日比一日更高,原本還略帶青澀的氣質已經蕩然無存。
“和大人,”我輕輕呵一口氣,空氣之中,頓時慢慢地飄過一團白氣。
他上前一步,說道:“臣在?!?
我望著枝頭上凝結的寒霜,說道:“和大人,還記得兩年前這時侯,本宮跟你說過的話嗎?”
“臣記得?!?
“呵……和大人總是好記性,”我笑了兩聲,轉頭看向他,仍舊是眉清目秀好一張嫵媚的臉,慢慢說道,“氣候有四季的變幻,人生有莫測的際遇,這些事情,實在是難以預料,無法掌握……本宮如今回思以前,恍如一夢。”
他說道:“臣還記得,太后當時說,不同路就是不同路,勸臣回頭,免得耽擱?!?
我笑著看他:“你果然記性是好,只不過,本宮沒有想到,這一條路,兜兜轉轉,你果真又回來了。”
他的嘴角略微一挑,說道:“原來太后也記得?!?
我一笑搖頭,看向別處,說道:“和大人,其實兩年過去這么久了,有些事情,本宮一直想要問你,但是卻又不知道該不該問。”
他說道:“娘娘要問臣什么?臣自然是知無不言的。”
我看向他:“我就是怕你的知無不言……我只怕我聽了你的知無不言之后,……”
他抬頭看著我,問道:“娘娘在顧慮什么?”
“我顧慮很多?!蔽铱聪蜻h處。
有些話,不能問。比如兩年之前那一連串的宮廷內事變:從烏雅失去了孩子到自殺,金鎖小產,令妃倒臺,紫薇之死……連同最后那個晴天霹靂一般的刺客事件。永瑆直到現在人還沒有找回來,據說那個刺客倒是捉到了,已經被午門斬首示眾……一切都是善保一手操辦。
最后捉拿到的那個刺客,我遠遠看了一眼。
不,不是我先前所見的那個。
我很清楚認得。
那個第一次出現是在坤寧宮,帶蕭拿劍的男子,那個在坤寧宮芷青居的假山內突然而出的人也是他……又再見時候在校場,他忙著教導永璂永瑆的男子,我早就懷疑他的身份,但是卻沒有想到,他潛伏宮內,為的是,——刺殺皇帝。
但是當時我懷疑他的時候,曾經讓善保去調查過他,善?;貋碚f的是:并無可疑,不是那人。
他那么聰明,若說認錯了人,我不信。
我看向善保。
善保雙眸,黑白分明。也看向我。
我緩緩地轉過頭去。
有些事情,是該永永遠遠,埋在心底的。
八年之后,永璂已經可以獨立處理政事。
小皇帝聰明睿智,又勵精圖治,大有康熙爺風范,群臣交口稱贊。
八年后秋日,太后急病而亡。
小皇帝痛哭失聲,茶飯不思三日,太后出殯之日,白幡飄飄,舉國哀痛。
后半年,當時權傾朝野的內務府總管,軍機大臣和珅,上書請求辭官還鄉。
小皇帝大怒不準,
三日后,和珅再請。
小皇帝仍舊堅持不準。
半月后,和珅第三次請辭,小皇帝忍痛準奏。
京城外的官道上,馬車之內,隱隱地傳來談話聲音。
“請問和大人,散了萬貫家財,棄了高官厚祿,如此兩袖清風的離開京城花花之地,是不是會覺得心痛?”
“哈……”他手中把玩著一物,只是微笑。
只顧看外頭風景,也看不清他手中拿著的是什么,隱隱約約好似眼熟,卻只問道:“不如回去?”
他抬頭一眼,又低頭玩著那物,緩緩地說道:“若不及時抽身,難道要永璂自己動手,將我剪除?永璂羽翼已成,我身為權臣,逐漸已經從輔政之人,變成了他忌憚之人,若不趁早抽身,恐怕早晚性命不保?!?
于是嫣然而笑:“和大人向來都是這么聰明?!?
他終于停了動作,將那物攏入袖子之中,柔聲說道:“不,其實我要離開,并不是因為這些?!?
好奇問道:“那是因為什么?”
他目光定定地看過來,緩緩說道:“你知道?!?
他如此回答。
我收回望著窗外的目光,轉頭看向對面的善保,他含笑看著我,我的臉忍不住有些發熱,咳嗽一聲,說道:“我知道你大膽,卻沒有想到,你竟然如此膽大包天,我還以為我是真的病重將死,卻沒想到你竟然敢對我下藥,最后又偷梁換柱,將我救出……”長長嘆了一聲,說道:“你到底,還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我不敢真的對你不好?!彼p聲說,伸出手來,放在我的肩頭,又一點一點,抱了下去,“你也知道,永璂越來越大,他雖然依賴你,卻已經是要高飛的鳥,總不會永遠都靠著你膝下……以后……我……”他靠過來,在我的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口:“我這么做,實在是膽大包天,萬死沒辭,你若是要將我揭發出去,我是必死無疑的了……你又為什么不聲張呢?”
他袖子中的東西沒有放妥當,嗖地滑了出來,我心頭一動:這個……好眼熟,好似是我先前丟了的……
善保伸手抓起來,重新放回去。說道:“撿來得……你還沒有回答我?”
我將目光移開,抬起頭,看向他,一笑問道:“和大人你這般聰明,你說呢?”
善保不說,慢慢地低下頭來,兩片柔軟的紅唇,緩緩貼了過來,將靠近的時候,才輕聲說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我。你明明懷疑一切,卻不問,我便知道……你不舍得我,那日你在佛堂內去而復返,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我?!?
我伸手,抵住他胸口,卻被他握住,雙唇壓下來,我不能出聲,腦中一片昏眩,只好靠在車窗上,緩緩地閉上眼睛。
一陣輕風吹起窗簾,隱隱地帶來花香的氣息,而窗外,春光正好,山花遍野,開得爛漫天真。
遠遠地,似乎有人在歡快的唱著: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塵誤,花開花落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去也如何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