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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菱垂首應了聲是,便提著空空的食盒退下去了。
王夫人忽然叫住了她:“等等。”
江菱停住腳步。看見王夫人推了推點心盤子,道:“把這個也帶下去罷。”
她正待應下,忽然王夫人壓低了聲音道,“你到梨香院去找寶釵姑娘,讓她今晚別睡。”
江菱愕然,尚未反應過來,王夫人又略略提高了聲調,帶著些疲倦的語氣道,“府里的廚子越來越不上心了,這點心也沒滋沒味的,都撤下去,撤下去。”
江菱暗暗挑了挑眉,便無聲無息地收拾了盤子離開。
王夫人和薛寶釵的事兒,她不大愿意去管,但話還是要傳的。江菱去到堂外,找到鴛鴦,將賈母的話復述了一遍。鴛鴦瞪了她很久,指了指天色,悄聲道:“不能罷?……這個時辰,怕是大老爺正在大太太屋里呢。”
江菱輕輕指了指里面,悄聲道:“是老太太的吩咐。”
她想了想,又道:“鴛鴦姐姐要是碰到大老爺,不妨避一避罷。”
鴛鴦輕輕哦了一聲,知道江菱是好心,便笑著謝過,朝邢夫人的院子走去。江菱想到王夫人的第二個吩咐,便又聳聳肩,問清了梨香院的路,將那些話帶給了薛寶釵。薛寶釵原本正待入睡,聽見江菱的傳話,便起身點了燈燭,披著外衣坐在屋里等候。
江菱傳完話,便回到榮禧堂里,默默地當她的墻紙。按照王夫人的意思,江菱和另一位小丫鬟都是“屋里值夜的,晚些回去也是應當”。但榮禧堂里氣氛,卻比剛才劍拔弩張得多。
邢夫人是繼室,這些年一直默默地在賈府里當背景板,除了偶爾出席太太們的宴會之外,便不大與人交流了。至于內宅的帳冊、管事、用人大權,更是與她無甚干系。這回賈母把她叫到榮禧堂,還將管家掌事大權一并交付,可真是晴天霹靂,天上下紅雨了。
再加上旁邊還有一個王夫人面色灰敗,跟前還有一個王熙鳳表情哀戚,邢夫人更是感覺莫名其妙,還隱隱有些如坐針氈,仿佛前面挖好了一個大坑,正在等著她往下跳。
因此邢夫人便扶了額頭,語氣微弱地說道:“婆母容稟,媳婦兒這兩日實在是不爽利,當不起掌家執事的職責。早先鳳姐兒當家,把闔府上下打理得妥妥當當,沒有一個不稱贊的,連東府里都設法借了鳳姐兒去,協理喪儀大事。因此媳婦兒想著,這掌家的事兒,還是留在鳳姐兒身上妥當。”
賈母憋了一口氣在胸口,不上不下的,甚是不痛快。原本她想將這件事情捂在榮禧堂里,只有王夫人、王熙鳳、趙姨娘和賈環幾個當事人知道,便算是完了;知道的人越多,這件事情就越不穩妥,因此她就沒打算讓邢夫人知道。
但哪里想到邢夫人這樣不配合,壞了她的大事?
邢夫人見賈母不言不語,心里越發地開始打鼓。她雖然出身小門小戶,但在榮國府里住得久了,也耳濡目染了許多國公府里的潛/規則,比如眼前這位婆母大人,就決計不是省油的燈,因此越發地退縮了:“再者,我是大老爺的填房繼室,來府里的時日又短,實在是當不起掌家的職責。在這國公府里,掌事者需得恩威并施,或是仁善懷柔,媳婦兒可是一樣都不如人,平日里只能服侍服侍大老爺,便已累得……哎呀瞧我這張嘴,沒個遮攔的,老太太您瞧,這、這——”
邢夫人三言兩語地,便將自己撇了個干干凈凈。
賈母一口氣憋在胸口,越發地感到胸悶了。她低頭看了看王熙鳳,撫著胸口緩緩說道:“好、好,既然如此,那說不得,便讓我這老婆子再勞累幾日罷。風姐兒,你明日將冊子都送到我屋里來,讓管家和媳婦兒們都過來,日后便到我屋里點卯便是。”
一番話說的上氣不接下氣,仿佛費了很大的力氣。
榮禧堂里亂成一團糟,王夫人緊著上前,慌亂地叫了一聲“老太太使不得”,邢夫人亦忙著上前扶住,還順手點了兩個丫鬟,讓她們出去傳太醫。好巧不巧,被邢夫人點到的那兩個丫鬟,正是江菱和她身邊的小丫鬟,兩個人便帶著空空的食盒,遠離了這亂糟糟的榮禧堂,到外頭去請太醫。
太醫很快就趕過來了,只說老太太是順不上氣,身體并無大礙。
江菱跟在太醫身后,看見王夫人狠狠瞪了邢夫人一眼,眼神之間頗為不滿。邢夫人倒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跪在賈母跟前連連叩頭,直到賈母不耐煩地讓她退下,邢夫人才帶著一臉慶幸的表情走了。如此折騰了大半夜,卻是誰都沒有睡好。
等到賈母回屋里休息,王夫人和王熙鳳一起出了榮禧堂,臉色才真正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