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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黑,醫院里橘黃的路燈亮起來,宋楚最近很容易犯困,盡管強打精神,可到后來還是靠在宋博彥肩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感受到褲袋里的手機震動時,她霍地睜開眼睛,迅速摸出手機,看到號碼,嘴角微翹,“爸,是不是少卿醒了?”
江韻武嗯了聲,“他醒了,第一句話就是說要見你。”
聽到江少卿醒來要見的第一個人是自己,宋楚不安的心有了些許鎮靜,她爽快地答了聲好,跟宋博彥交待了幾句,便往住院部跑。
江家兩個女人見到她仍是一臉不爽,奈何兒子指名非要見他,還威脅見不到就不喝水,不吃藥,她們也只得妥協,不過對于宋楚的恨意似乎又多了一分。
宋楚草草跟江家長輩打了招呼便進入病房,江韻武在接到兒子暗示后,將一干人連哄帶拉全隔絕在門外。等眾人都出去了,她才慢慢走過去,坐到床沿。
江少卿的眼睛微微合著,不羈的黑發覆蓋住微鎖的眉心,慘白的雙唇緊抿著,因為失血過多,樣子看起來十分憔悴。似乎是感覺到她的到來,他慢慢抬眸,深邃如潭般的墨眸注視著她,未移開半毫。
宋楚被看得不自然,別開頭去,病房內一時沉默。良久,她聽到他苦笑一聲,“宋楚,我們離婚吧。”
第63章
長達一分多鐘的時間里,宋楚呆若木雞。她兩眼直直地盯著雙目微闔的江少卿,用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是征詢我的意見,還是通知我?”
問題一出,她竟被自己清冷鎮靜的態度嚇了一跳,不該是這樣的,她其實是想道歉,然后請求他原諒,她不想離婚,她想放下過去,好好跟他過日子。
江少卿也被她的反問弄得苦澀一笑,“算是、通知吧。”
他的語調低低緩緩,飽含說不盡的惆悵,聽得宋楚的心驀得抽緊,“如果我說不同意呢?”
對于她的答案,江少卿好像有些吃驚,片刻的怔愣后,嘴角才漾起嘲弄的笑,“你怎么會不同意?你不是一直想跟我離婚嗎?”
“那是從前。”宋楚情急地表態,“我現在不想離婚。”
江少卿一瞬不瞬地注視著那急紅的臉,仿佛要從里面尋找什么,良久,他輕輕嘆口氣,“楚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覺得傷害了我,很自責,又覺得我做了這么多,你應該有所回應,可是……”他別開臉,緩緩說出,“我要的不是愧疚和感動。”
“曾經,我以為,哪怕你是可憐我,同情我才肯原諒我,愿意跟我一起,我也知足了。可漸漸地我發現自己越來越貪心,一方面我說服自己不要去管你出于何種目的才肯跟我一起,另一方面我又熱切地渴望得到你的愛。”
“是那種很純粹的,女人對男人的愛。”他頓了頓,從喉嚨里逼出,“就像,你愛羅忱一樣。”
“你又不是我,憑什么覺得我不愛你?”宋楚不服氣地反駁,可心里也有疑惑。愛到底是什么?她對羅忱和對江少卿到底有什么區別?
“因為我愛過人。所以我知道若你真愛一個人,那心里眼里會只有她。她的一顰一笑能牽動你的心,她的喜怒哀樂可以左右你的情緒。你會感受她的痛,甚至比她更痛,你能體悟她的悲傷,更恨不得代她去承受所有的苦痛。”他無力地笑了笑,“楚楚,你眼里沒我,心里更沒有。”
看她急于反駁,江少卿抬了抬手示意她聽自己說完。“如果你眼里有我,就該信任我,會顧慮我的感受。不會遇到什么事都自己去解決,把我像無關緊要的人一樣拋到一邊,也不會為了所謂的補償去見羅忱,更不會質疑我。”
他的指控像子彈一粒粒打到宋楚的身上,透過密密麻麻的彈孔鉆進心里,令她也開始懷疑自己的感情。
難道,她真的不愛他?心里的不確定剛剛冒頭,一個聲音便強烈的抗議,“不,宋楚,你是愛他的。”可是,若然真的是愛,為什么不能做到全心全意?忽然間,她想起陳媚的話。
“江少卿,我想問你個問題。”她抬起頭,認真地問,“你愛我嗎?”
這一次,江少卿是真的笑起來,他的笑聲從胸腔里發出,悶悶地回蕩寂靜的病房內,聽得宋楚的心一抽一抽的跳疼。
宋楚就這么看著他笑得喘不過氣來,看他笑得劇烈咳嗽,胸口的紗布又滲出淡淡的紅色,心里說不出的難過。她咬著唇,冷聲問,“有這么好笑嗎?”
江少卿擺擺手,漸漸斂起笑意,“不,我沒笑你,是笑我自己。”
“我笑自己失敗,全世界都看得出我愛你,唯有被愛的人會質疑我的感情。”
“不是的,我沒有質疑。”宋楚急忙辯解,“我只是想問你,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好,而是一個殺人放火,十惡不赦的人,你還會愛我嗎?”
江少卿怔怔地凝視她,沉吟良久,堅定地回答,“會。”
“為什么?”
“你就是你,好的,壞的都是你,不需要想象。如果有天你真的變了,成為十惡不赦人,那我會更愛你。”他微微抬起下巴,望向天花板,一字一句的說,“即使全世界都舍你而去,我依舊會不離不棄。”
他的答案和陳媚異曲同工,宋楚震撼得說不出半句話,眼淚奪眶而出。在這一瞬間,她忽然好像理解了陳媚所謂的愛,那種越是全世界都舍棄他,越該堅定不移地站在他身邊,支持他,鼓勵他,陪他經歷謠言、指責和處罰的愛。
也許今天她和江少卿的位置互換,她猜他一定會毫不動搖地選擇相信和守護。想到這里,宋楚除了汗顏外,更多是急切地挽回這段感情。她吸了吸鼻子,問得遲疑,“那你、還能陪我嗎?”
江少卿的心像被蜇了一下,軟軟地疼著。她就是有這樣的本事,隨口一句話就能瓦解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防。可惜,下一秒,宋楚的話又將他打入冰窖。
“你放心,不管那些事是不是你做的,我都會說服自己不去在意,請你給我一個機會。”她咬著牙,好似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這番話,那樣吃力的表情讓江少卿剛剛軟化的防線瞬時又堅硬起來,甚至比原來還要堅不可摧。
他審視著她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變化,不疾不徐地說,“宋楚,你永遠不明白什么是愛。”
“不是的,我……”
“你不要說了。”江少卿生硬打斷她的話,“你回去吧,明天我會叫律師擬好離婚協議。”
“不,我不同意。”宋楚焦急的吼道,“我絕不會跟你離婚。”
“那咱們只有法庭見了。”江少卿冷冷的說。
宋楚驚訝地注視著他,不知是問他還是問自己的呢喃著,“為什么會這樣?你不是說過愛我嗎?為什么連一次機會都不肯給我?”
她的質問仿佛一只無形的手拉扯著他的心,生疼生疼的,擠壓得他幾乎不能呼吸。抬起手壓住眼睛,可仍壓不住眼淚,一滴滴的淚水順著緊閉的眼角滑向兩鬢,在枕頭上暈出水漬。
“楚楚。”他的聲音顫抖而哽咽,夾著濃濃的哀傷,“我累了,我的愛已經被你揮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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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楚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那間病房的,也忘記面對婆婆和奶奶一臉得意慶幸的笑和公公意味深長的嘆息時,她擺出了何種表情,她滿腦子里環繞的只有江少卿的那句話,“楚楚,我已經不想再愛你了。”
這句話遠比不愛她來得更振聾發聵,如果他連愛她的想法都失去,她又怎敢奢求再擁有一次重頭來過的機會?
昏昏沉沉地下樓,一出住院部就看見等候在門口的宋博彥。見著她,宋博彥立即迎上來,焦急地問,“姐,二哥醒了嗎?他沒事了吧?”
宋楚木然地張開嘴,“他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