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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冬至明子秋來了文王府, 祝照為了宴請明子秋便讓后廚做了些美味佳肴, 沒能吃上餃子,故而今日小寒, 廚娘包了許多餃子,第一批下鍋的已經給祝照端上來了。
天雖寒但無風,祝照坐在修好的月棠院小廳內正一邊吃餃子一邊練字, 前兩日手上結痂后不疼,她就開始繼續練習了。
小松一早出門不知辦了什么去, 這時正好回來。
少年一身勁黑的衣服,祝照為了讓他防寒,命人做了一件靛色披風給他, 恐怕是他嫌披風礙事影響奔跑,故而從未穿過。
見祝照在小廳吃餃子,小松幾步跑到她跟前,入門時帶來了一陣寒風,像是將空氣中的冰屑掃進了屋。
祝照問他:“你吃餃子嗎?”
小松點了點頭,檀芯便笑著下去給小松盛餃子。
祝照又問:“你一早去哪兒了?府里大夫來找過我,還說你前幾日半夜練武受了涼,可得記得吃藥。”
小松對祝照笑了笑,笑容還未持續幾個眨眼的功夫,他便立刻想起了什么,從懷中拿出一樣東西放在祝照跟前。
祝照瞥去,咽下餃子。
擱在桌面上的是一封信,信上封蠟是暖黃色的,印著個章,章上的字是——初。
“誰的信?”祝照問,小松抬了抬下巴,祝照便拿起信件翻面,正面寫道:長寧親啟。
這字跡祝照認得,她還私下偷偷臨摹過許久,就為了能讓自己的字寫得好看些。方才她還在想明云見未給過回信,這回信就來了。
祝照抿嘴微笑,將信拿在手上掂量還挺厚,也不知文王寫了什么。
打開來瞧,祝照頓時看見自己前幾日寄出去的紙張,一張張紙上都有批注,哪個字寫得不對,哪個字又錯了筆畫,或是筆鋒不夠,明云見都有認真圈出。
祝照看了幾眼,才在最后瞧見了一張字,那是她手破了那日寫的,對于字沒有批改,倒是在旁邊留了句小字:手怎么了?
祝照見那一行小字,抿嘴將餃子端到了一旁,抽出一張空白的紙來,拿起筆認真地寫道:手無礙,恐是凍的,下回不吹風了。
祝照寫字時,小松就在旁邊站著,瞧她寫了這句,于是撇嘴,把桌案上祝照那寫壞了字的紙翻了個面,動靜還不小。
祝照瞥去,小松將手拿開,紙上背面寫著:老實告知,不許說謊,否則本王回來罰你。
祝照頓時抬頭朝小松瞪了一眼,道:“你已與王爺說了吧?”
小松摸了摸鼻子,裝作沒聽見,祝照才用墨把紙前撒謊的一句話涂了去,改寫冬至那日與明子秋上街時碰見的事,寥寥幾句,并未牢騷。
寫完之后,她的筆尖一頓,心口的跳動忽而漏了一拍,不自覺于紙后加了句:除夕將至,王爺歸否?
寫完后祝照差點兒要將這句話涂掉,擱下筆,她右手攥緊,望著面前這一封信,心想這紙瞧著挺貴的,為了不浪費,還是別涂鴉了。
待到信紙風干,祝照也將餃子吃完了,折好信紙放在信封內。檀芯正好端著餃子上來,小松見了餃子,高興地端著餃子出了門,一個輕功飛上了圍墻邊上,聞著月棠院梅花的清香,一口氣將七、八個餃子下了肚。
“吃好了便把這信給王爺送去。”祝照說著:“下回不許告狀!”
小松噘著嘴撇開頭,他若是能說話,估計說的是:我是為了王妃好!
明云見也不是不想給祝照回信,實在是他到了雁州湖安城后,才知曉這處因為雨災水患變得有多惡劣。別說湖安城是城,因為江水決堤沖垮了一道舊城門,城中大片廢墟,瞧著連鎮子都不如些。
明云見到湖安城時,這處還在下雨,當地官府知曉是京都文王來了,沒敢將他安置在湖安城內,只能在湖安城往北走的高處環鎮內找了家看上去還不錯的客棧,包下客棧讓他歇著。
環鎮距離湖安城近百里,都不算是湖安城范圍內了,而且翻過兩座山頭就是景州,也是小皇帝讓明云見特別留心的地方。
凡是遇災的地方官員都知曉,朝廷派來的監工若職權不大,那是個辦事兒的,若是身份地位高,也就是走個過場。
只等他們這邊收到了戶部的物資,在工部派人的帶領之下,將水患控制住,這些走過場的人便可領功回京交差了。
雁州的州府已經因為未能及時止損被罰,湖安城的知縣現如今也為了水患忙得焦頭爛額,拖著個病重的身體咳嗽不斷還滿場跑。
這回戶部為了雁州水患撥動的銀兩有限,僅夠補上雁州州府先前拖遲江堤施工的漏洞,千里迢迢帶來的糧食,也是給當地官員和戶部施工眾人吃的。
明云見到了雁州便吐了一回,飯菜也吃不好。他本就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皇子身份長大,少年時期便成了文王,出門在外總有人伺候,這回跟著工部當真應了小皇帝的那句話,來雁州吃苦的。
兩日熬過了水土不服的難受,加上雁州的雨水終于有消停的意思,明云見才漸漸好轉,睜眼時桌上便有好幾封祝照寫來的信。
隨行護身的夜旗軍將祝照的信按日期排好,果然是三天一封沒有遺漏,不過明云見打開這幾封信一看,本稍稍緩和的糟糕心情再度跌入谷底,頭都開始痛了。
足足四封信,沒有一封與他有關,也沒問他吃得好否,住得好否,習慣否,更沒問災情如何,讓他保重身體,倒是足足十幾張練字紙。
明云見當下便將那紙丟到一旁不看,也跟當地知縣一般,拖著病體去了江堤處監工。
以往的監工從未離開過客棧舒適處,明云見監工幾乎日日親臨。不過他也惜命,找了個足夠安全的地方登高看遠,主動攬下了眾人吃喝用度的問題,命人在當地找了幾個銀號的賬房來算賬。
工部與戶部原也有算賬的人,全都被明云見打發走了。
凡是有災情的地方,眾人大多心思都撲在了救災上,所需耗費銀兩物資一類便自然而然地模糊了起來。朝中也有些不成文的暗規定,只需在物資的耗費上沒有超出預期的一定金額,那些亂七八糟的糊涂賬,都可以寫入‘額外支出’。
正如軍中每年都有報死名額,將領手中也有意外人命的數額,不堪負重的、訓練誤傷而死的,屬于‘意外死亡’之中。自然,如若死亡數額沒達到,也有將領將自己看不順眼的手下打殺死,算入其中。
賑災治水上的額外支出,大到為救水而死之人的家屬慰問金,小到給災民施粥布米打翻了一碗米,這些銀兩本就是灰色,可寫有,也可寫無。
除此之外,凡是有賑災之處,便有藏污納垢之處。明云見自然是知曉這些內里行情的,他是沒管,但既然都來到雁州受這趟罪了,總不能什么也不做,真當個杵地花瓶讓人搬來雁州給人瞧瞧,再搬回京都供在文王府里。
幾天下來,雨水緩解,明云見建議將江水分流引走,江邊壘高,江外挖道,若是江水漫出還有可走之路。
修繕決堤之處刻不容緩,不能起早貪黑,只能十二個時辰不停完善。工部修繕江堤的人分成晝夜雙班,賑災施粥布米一事,交給了當地富商。
富商在此次雨水中雖有損失,但家底豐厚,不受太大連累,每日施粥達到一定的量,明云見還口頭應允回京后替他們向朝廷討個良商善商的虛名。
一連多日下來,向來愛干凈的文王也有三五日不能沐浴更衣的情況,下巴上都長青色的胡渣了。<script>chapter1();</script>